首 页 社会聚焦 社情民意 民意时评 创客说 乐观社会 画里有话 滚动资讯

首页>社会>社情民意

关注雪域高原健康“守门人”

深度访谈:从民生民意到政协提案|织密西藏农牧区医卫服务“网底”

2026年10月12日 09:01  |  作者:曾宇昕  |  来源:人民政协网-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1012民生民意)(从民生民意到政协提(11187368)-20261012083438

图为巴桑卓玛委员(右)在西藏自治区拉萨市林周县为群众采样

村医是西藏农牧区医疗卫生服务的基础,是守护高原群众身体健康、筑牢公共卫生安全防线的关键力量。近年来,在国家大力支持和各方帮扶下,西藏基层医疗卫生基础设施持续完善,基本实现“一村一室两医”全覆盖,农牧区就医条件得到显著改善。与此同时,受高原特殊地理环境、人才培育周期、基层保障体系等客观因素制约,西藏村医队伍建设仍存在提升空间。

全国政协委员、西藏大学医学院教授巴桑卓玛长期深耕高原公共卫生与基层医疗领域,持续深入农牧区一线调研走访。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她提交《关于进一步重视和加强西藏村医队伍建设的提案》,围绕队伍结构优化、服务能力提升、保障体系完善、管理机制健全等关键环节提出建议,为助推健康西藏建设、巩固乡村振兴医疗保障屏障建言献策。

“雪域高原上随叫随到的健康守门人”

人民政协报:高原农牧区点多、线长、面广,村医上门巡诊常常要翻山越岭。可否和我们分享在您接触到的村医中,有哪些长期扎根高原、默默守护群众健康的故事?

巴桑卓玛:青藏高原地域辽阔,偏远牧区地广人稀,牧户散落于草原群山之间。以那曲市安多县色务乡巴姆多宗村为例,该村距乡政府140公里,道路多为高寒砂石土路,越野车单程需5至7小时。目前,西藏村医待遇普遍微薄,而且,他们常年身处高寒缺氧环境,不少人自身罹患高原相关疾病,却始终保持24小时随叫随到。

曾有一名村医回忆,牧民因寻找走失牦牛,连日翻山奔波后昏迷,被人抬下山时病因不明。这名村医凭借在县医院培训学到的心肺复苏技术现场施救,成功挽救生命后迅速协助转往县医院。这正是高原村医日常工作的缩影。这支队伍始终把群众安危扛在肩头,是雪域高原上随叫随到的健康守门人。

人民政协报:相较于内地乡村医疗工作,西藏高海拔、居住分散、巡诊半径大的地域特点,对村医队伍建设提出了哪些要求?

巴桑卓玛:和内地乡村不同,内地村医可能骑电动车半天就能跑完整村,而高原村医常常单次巡诊就要跑上百公里,翻雪山、过冰河是家常便饭,给队伍建设提出了实打实的要求。

首先得练就适配各种高原病的实战诊疗能力。高原和内地常见病种会很不一样。其次要匹配特殊的物资与保障条件。内地卫生室物资补给方便,高原点多线长,遇上暴雪封路两三个月物资送不上来。这就要求配齐制氧机、血氧仪这类刚需设备,同时给巡诊配置汽车(摩托车)、防寒装备;还要完善补助政策,不少村医自身也患上高原病,得解决岗位津贴、体检、轮岗休养的问题。再者是灵活的服务模式。内地村民集中住村落,高原牧民逐水草转场,夏天跑到夏牧场,冬天回到河谷。不能死守卫生室坐诊,要支持移动巡诊、驻点放牧点服务。

“让村医干得辛苦也能得到实实在在回报”

人民政协报:您在提案中指出,当前西藏村医队伍存在年龄结构偏成熟、后备力量储备不足的现状,同时人员进退流转机制还需进一步畅通。您如何看待当前村医队伍梯队建设的阶段性短板?

巴桑卓玛:现在不少在岗骨干村医大多是45—55岁群体,这批人懂本地民俗、会说藏语、熟地形,跑牧区巡诊经验足。但隐患也很现实:大部分村医学历起点不高,经培训会实操仪器但对新指南、规范诊疗不了解或接受慢;再过5—10年这一批人集中到退休年龄,如果接棒人跟不上,部分偏远牧点就容易出现“断档”。

目前招人难留住更难。即便有年轻人分配过来,能看得懂化验单、会操作设备,但不熟悉放牧转场习俗,不熟悉山路,和农牧民沟通有隔阂;很多年轻人扛不住长期缺氧、风雪巡诊的辛苦,干两三年就会想办法调往县城,留不住人。

而进退流转机制堵点是双重的:一方面出口不通,部分年龄偏大、身体已经不适合高原出诊的老村医,缺少稳妥退出安置政策,直接离岗之后个人养老保障底气不足;另一方面入口不畅,村医岗位待遇、休养轮岗机制吸引力有限,很难持续补充新鲜血液。更现实的矛盾是工作负荷,现有村医既要出诊看病,还要承担大量防疫、报表、医保代办等行政事务,进一步削弱岗位吸引力。

这个梯队短板不是一朝一夕能补齐,不能简单搞“一刀切替换老村医”,现阶段更适合走“老带新传帮带”,把老村医的牧区实战经验传承下来,同时完善退出保障、落实高原轮岗休养,进一步实施大学生村医专项计划,提高本土人才定向培养力度,逐步实现平稳梯队过渡。

人民政协报:高原基层医疗工作任务繁重,您认为在村医的待遇保障方面最需要补齐哪些短板?

巴桑卓玛:高原村医待遇保障不是简单涨工资就能解决问题,薪酬、社保、职业成长的短板大多带着高海拔农牧区独有的现实矛盾。

第一,薪酬补贴没有充分体现高原环境差异。现在基础补助标准相对统一,但忽略了巡诊成本差异。内地村医出诊基本没有额外开销,而高原村医巡诊要耗大量油费,汽车(摩托车)损耗、防寒装备都要自己承担;去往夏牧场远距离驻点巡诊,吃住也会产生额外支出。部分地区绩效更多看报表完成度,翻山上门做慢病随访、帐篷巡诊这类辛苦活,很难换算成绩效收入,干得多不一定拿得多。

第二,社保和退出保障仍是最大心病。不少老村医干了二三十年,长期在高海拔劳作,但医保养老保险缴费档次偏低,一旦因为身体原因干不动,直接退出之后养老金水平不高。在岗期间虽然有体检,但缺少强制高原轮岗休养制度,很多村医常年不下高海拔,身体损耗得不到缓冲,生病之后岗位兜底政策不够清晰。

第三,职业上升通道狭窄,看不到成长盼头。村医身份限制,很难转入正式事业编制。不少年轻人就算愿意留在基层,干多少年依旧是村医,晋升路径几乎没有。不少培训集中在县城,缺少高原病、藏西医结合实操,培训结束后也没有和岗位薪酬、评优挂钩,主动提升技能的动力不足。

在我看来,想要稳住队伍,不能只谈奉献,要把巡诊成本补偿、高原身体损耗、职业上升空间落到实处,让村医干得辛苦也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回报。

“让村医有本领、藏医药有用武之地、老百姓懂自我防护”

人民政协报:您在提案中提出完善“乡聘村用”管理模式、健全退出机制、吸纳青年医学人才扎根基层等建议。您认为这套队伍结构优化方案能为村医梯队建设带来哪些长效改善?

巴桑卓玛:这套方案可以实现“老人有序退、经验留下来、青年引得进、管得好留得住”,为高原基层医疗提供稳定人力支撑。在传统自然更替模式下,基本靠老村医干到身体彻底扛不住才离岗,新人大多靠自愿返乡,进来多少全凭运气。因此经常出现老村医身体已经不适合翻山巡诊,但因为退出保障没着落硬撑在岗;等到老村医离岗,又一时接不上人手,偏远农牧点可能直接出现服务真空,传帮带更是无从谈起。

推行“乡聘村用”,就是把村医纳入乡镇卫生院统一管理,不再是松散的个体从业者。一方面可以统筹调配人力,在夏牧场转场巡诊、重点人群高原病、慢病筛查时,能够在全乡范围内调剂人员,破解单个村“一人守点走不开”的困境;另一方面,统一开展岗位培训、业务考核,方便把藏西医结合、慢性高原病识别转诊这些实用技能标准化落地。

配套健全退出机制,解决老村医“想退不敢退”的痛点。对身体条件不再适合高海拔出诊的资深村医,设置平稳退出通道,给予相应社保、生活补助。老村医不用硬扛一线出诊,还可以转为技术顾问,带教年轻后辈,把熟地形、懂民俗、会辨识高原常见病的农牧区实战经验传承下来。

定向吸纳本土青年医学人才扎根基层,可以主动筛选懂藏语、熟悉本地习俗的本土毕业生。乡聘模式下,青年人才有乡镇卫生院做业务后盾,遇到急症可以快速远程会商,降低独自驻村行医的心理压力;同时岗位待遇、培训成长可以统一落实,减少年轻人离岗率。

人民政协报:您提出要培养既懂现代医学、又懂藏医药、还能做汉藏双语服务的复合型本土化村医,这样的村医能发挥出哪些独特作用?

巴桑卓玛:这种复合型本土化村医不是简单“会两种药、会两门语言”,而是把现代诊疗、藏医药适宜技术、本土民情语言糅在一起,能发挥很多单一技能村医实现不了的价值。

首先是在慢病管理上可以做到分层互补干预。面对高原红细胞增多症、高原性高血压、骨关节痛这类高发慢病,只会西医的村医能测血氧、判读指标,会提醒危险转诊,但对牧民长期失眠、周身憋闷、关节冷痛这类功能性不适,手段比较有限;只懂传统藏医的村医擅长调理躯体不适,但容易忽视血红蛋白、血氧这些客观指标,存在漏判重症的风险。复合型村医可以先做西医风险筛查:判断该病要不要向上转诊,风险可控的轻症,再搭配藏药口服、外敷火灸做居家调理。

其次,上门帐篷巡诊时沟通依从性会显著提升。很多老年农牧民习惯用藏语讲述身体感受,对藏医药接受度高。只会汉语的年轻村医,解释病情要靠翻译,老人容易听不进去。复合型村医用本土语言讲明白“哪些要吃药、哪些要做藏医调理、什么情况必须马上去县城医院”,牧民听得懂、愿意听,随访、健康宣教效果更好,能减少牧民硬扛病情的情况。

再者,能够适配转场游牧的现实场景,实现服务不脱节。夏牧场巡诊条件简陋,缺少大型设备。遇到关节痛、受凉咳喘,村医可以就地开展藏药涂擦、简单灸疗等简、便、验、廉适宜技术,不用牧民长途奔波;同时随身完成血压血氧监测,一旦发现紫绀、严重头痛等高危信号,第一时间启动转诊提醒。

人民政协报:站在健康西藏建设的长远视角,您对未来村医队伍能力提升、藏医药特色优势发挥、群众健康素养培育这三者的良性互动,有哪些期待?

巴桑卓玛:首先,期待复合型村医成为双向传导的枢纽。村医能力提上来,既会识别急症风险,又能规范运用藏医药适宜技术。一方面把标准化的现代筛查、转诊规范带到帐篷牧场,另一方面把安全有效的藏医药服务送到牧民家门口。

其次,期待藏医药优势不只停留在开药治病,反哺群众健康素养提升。藏医药本身就包含高原起居、饮食调护理念,不能仅仅当作治疗手段。希望村医能用汉藏双语,把少酗酒、合理饮食、转场放牧的防寒护养知识,结合藏医“三因”理念讲给老百姓,用群众听得懂、认同的本土逻辑,改变“难受才看病”的旧习惯。

最后期待群众健康素养提升反向倒逼村医持续成长,形成良性循环。当农牧民慢慢分得清哪些适合调理、哪些必须尽快转诊,就不再一味迷信单一疗法,会主动期待更规范的藏西医结合服务。群众的现实需求,会推动村医主动参加实操培训,主动用好藏医药适宜技术,倒逼考核评价体系向实战能力倾斜。

三者的良性互动,能够让村医有本领、藏医药有用武之地、老百姓懂自我防护,把健康防线真正筑牢在草原帐篷一线,夯实健康西藏的根基。

晒晒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的提案

《关于进一步重视和加强西藏村医队伍建设的提案》

提案人:全国政协委员、西藏大学医学院教授巴桑卓玛

村医是西藏农牧区医疗卫生服务的“网底”,承担着基本医疗、公共卫生、健康宣教、慢病管理等核心职责,是守护高原农牧民健康的关键力量。当前村医队伍还存在诸多突出问题,亟须立足西藏特殊区情,打造一支留得住、能战斗、群众满意的村医队伍。

对此,建议:

一是优化队伍结构,破解断层困境。落实村医“乡聘村用”制度,由乡镇卫生院统一聘用、管理、考核;继续实施大学生村医专项计划,落实编制、待遇保障;建立规范的村医退出机制,年满60周岁村医有序退出,发放一次性退岗补助;依托本地医学院校,定向培养汉藏双语、懂藏医药的村医。

二是强化能力提升,补齐服务短板。构建精准化培训体系,聚焦高原常见病、急诊急救、慢病管理、藏医药适宜技术、公共卫生服务等核心内容;推进县域医共体建设,建立县级医院对口帮扶村卫生室机制;加快村卫生室信息化与设备升级,配齐吸氧、便携检查设备,实现电子健康档案、医保一站式结算。

三是完善保障体系,增强职业吸引力。动态提高村医薪酬待遇,确保岗位补助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分类解决村医养老、医疗保障问题,鼓励参加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对个人缴费予以补助,实现应保尽保;改善基层工作生活条件,建设村医周转房,保障巡诊车辆、油料与维修费用;加大荣誉表彰与宣传力度,将优秀村医纳入各类人才奖励项目。

四是健全管理机制,提升治理效能。完善村医绩效考核制度,将服务数量、质量、群众满意度、公共卫生任务完成情况与薪酬、补助挂钩;推进县乡村医疗卫生一体化管理,统筹人员、技术、药品资源;压实县乡两级管理责任,将村医队伍建设纳入乡村振兴与健康西藏建设考核。

编辑:杨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