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京剧演员，从艺四十余年。自中国戏曲学院毕业后进入国家京剧院，师从李金泉先生，学戏、演戏、教戏，一路走到今天。后来担任国家京剧院艺术总监，所念所系，从一人一戏的磨砺，转向一群人的成长与一门艺术的传续。同时，我连任了三届全国政协委员。这些身份看似不同，实则指向同一件事：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存续尽一份心、出一份力。这些年，走得越多，看得越多，越感到时不我待。

今年有幸受邀参加第四届全国戏曲（北方片）会演、2026年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第十届中国戏曲文化周等活动。亲历其中，既感受到戏曲艺术在新时代的蓬勃脉动，也体会到传统艺术与科技、文旅深度融合的广阔前景。这让我更加深刻认识戏曲艺术活态传承的重要性。

濒危剧种保护的实践与思考

中国戏曲的版图丰富多彩，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中，传统戏剧类项目有170余项。然而，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是，其中相当一部分剧种正面临“人走艺绝”的危机。那些被称为“天下第一团”的院团，一个剧种只有一个团，一个团撑着一个剧种，是戏曲生态中最脆弱也最珍贵的环节。

中共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等5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将“实施戏曲剧种保护”作为重点任务，要求“重点关注濒危戏曲剧种，支持121个‘天下第一团’剧种和106个无国办剧团剧种传承发展。”这一政策导向令人鼓舞。濒危剧种面临的最大瓶颈不仅是资金，更是“人”。有的濒危剧种往往只有一两位年迈的传承人，一旦他们唱不动了，这个剧种就在舞台上彻底消失。因此，我曾在提案中呼吁：对传授濒危行当剧目的老艺术家给予专项补贴，鼓励并支持他们以全职或半全职方式进入院校系统传艺教戏，确保传承有序。

今年戏曲百戏（昆山）盛典，海门山歌剧、通剧、丹剧、台州乱弹、姚剧、贵池傩戏等濒危剧种给我很大触动。它们是戏曲活化石，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文化根脉和集体记忆。保护它们，就是守护文化根脉、保留文化多样性，也是在文化交融的时代浪潮中，葆有自己的文化身份与精神根基。

第十届中国戏曲文化周推出了全国戏曲城市联动项目。北京丰台作为主枢纽，联动杭州、西安、长春、雄安新区、绵阳、桂林、惠州、徐州、菏泽、长治等地；各分会场立足本土剧种特色，因地制宜开展惠民展演等活动。各个剧种的保护与传承，正需要这种彼此呼应、相互带动的联动格局。一个地方小剧种多一次在这样的联动中亮相，就可能多一批年轻观众，多一条传承纽带。

我曾在全国政协双周协商座谈会上专门就少数民族戏剧的传承与发展作了发言。我建议，每个民族剧种要有一个成建制的艺术团队，将民族剧种的代表性团队纳入到民族地区经济社会文化发展战略中来，提升民族戏曲从业者的职业尊严与社会地位。戏曲是综合性艺术，没有完整的艺术团队，剧种就失去了生长的土壤。我还建议对藏戏、壮剧等古老的民族剧种加大保护扶持力度，借助国家财政力量挖掘优秀传统经典力作；对蒙古剧、苗剧等年轻剧种加大创作扶持力度，推动新创作品的舞台化呈现。这些建议得到了有关方面的重视。

经典剧目复排的探索与体会

第四届全国戏曲（北方片）集中展演了一大批经典传统剧目，来自全国多个剧种、多家院团，涵盖传统骨子老戏、经典折子戏、各行当代表剧目以及濒临失传剧种的保留剧目。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尽显戏曲之美，让观众在经典中感受中华戏曲的深厚底蕴与活态传承，也展现出百戏争艳、薪火相传的生动气象；戏曲文化周“精品大戏展”集中展演十部面向全国公开征集产生的国家级获奖剧目，包括昆曲《红楼梦》、越剧《九斤姑娘》、婺剧《三打白骨精》等经典之作，既见传统底蕴之深，又见时代审美之新。剧目的创排、复排，既守住各剧种的艺术本体与经典神韵，也融入当代舞台表达，让剧种剧目活态传承。

经典剧目的复排，是我近些年投入精力最多的工作之一，也是我践行“以戏带人”的主要方式。说到复排，第一个绕不开的是《红灯记》。我调入中国京剧院不久，剧院复排该剧，让我饰演李奶奶。这是我演的第一个现代戏人物，有幸得到原排高玉倩老师亲授。高老师一字一句地教我，从唱腔气口、念白节奏，到眼神运用、脚步分寸，要求极严。正是在这出戏里，我第一次真正理解现代戏与传统戏的区别：传统戏讲究程式之美，现代戏要在程式中找到生活的质感。近些年，我又以复排艺术指导身份参与《红灯记》传承，时常对年轻的演员们说：这出戏之所以能常演常新，是因为每一代演员都在用自己的理解和生命体验去充实角色，而不是简单地模仿前人。学戏要学“源”，不能只学“流”。人物的唱腔为什么这样设计，台步为什么这样走，每个细节背后都有时代的逻辑和人物的依据。把那个逻辑找出来，才能演得真、演得像。

2025年，国家京剧院复排现代京剧《北国红菇娘》，我几乎每天都在排练厅。这部戏创排于1995年，30年前我在原版中饰演安顺福。时隔三十年再度复排，我担任艺术总监，对这些刚毕业的演员进行示范、加工的指导。从一招一式的身段拿捏，到一字一句的唱腔处理，皆力求精准。我们保留了原汁原味的经典唱腔，同时对人物关系进行了微妙的层层递进式优化，让角色的思想转变过程更加细腻可信。我常常亲自示范，告诉演安顺福的姑娘，这个角色最年长，她的温柔里必须有刚毅，平和中要有热情，不能演成单纯的“大姐”。

这些年来，《杨门女将》《对花枪》等剧目的复排与传承，我也都参与其中。看着这些90后、00后，乃至刚毕业的年轻人站在舞台上，我不由感慨，戏曲艺术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正是这种看似缓慢的口传心授，延续着戏曲最细微最坚实的命脉。青年演员在复排中得到的，不仅仅是几出戏的表演经验，更是与前辈艺术精神的一次深度对话。以戏带人、以剧目传承带动人才培养，这条路子已经被实践证明是行之有效的。

史料活化的路径与展望

我们欣喜看到，本届戏曲文化周“精品大戏展”构筑起专业剧场、校园与数字空间多元交织的观赏场景。科技赋能，“AI＋”贯穿活动始终，让戏曲艺术触达了更多年轻受众。戏曲百戏（昆山）盛典借力数字技术，为古老戏曲拓展表达空间。首发AI微短剧，上线“全息戏曲秀”，让更多年轻观众在指尖和光影之间与戏曲相遇。

如何让京剧艺术在留存中守住根脉，在传播中焕发新生，是我一直努力的方向。2020年，我主演的《罢宴》《钓金龟》《杨门女将》等先后完成了“中国京剧像音像工程”录制。“像音像”工程的价值在于，它不仅是把戏录下来，更是通过一系列精细流程，完整还原唱念做打的精髓与舞台风貌。

我主演了戏曲数字电影《对花枪》，该片后来在美国好莱坞获得了第五届中美电影节“金天使大奖”。拍这部电影时，有一个长达24分钟的长镜头，得到海内外专家和媒体的关注。通过数字电影的技术手段，一个演员的表演可以被永久、清晰地留存下来。技术可以成为传承的翅膀。但技术终究是工具，关键还是内容。内容能不能进课堂，能不能被年轻演员用起来。

我常常想，如果李金泉先生当年教我的那些课能有完整的录像，如果那些老艺术家排戏的过程能被系统地记录下来，今天的教学会方便多少？可惜，那个年代条件有限，很多珍贵的东西没有留下来。现在技术条件好了，我们不能再留遗憾。

戏曲的传承，传的不仅是唱念做打的程式技艺，更是其中蕴含的民族精气神，是老一辈艺术家的坚守与担当，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脉与灵魂。守正才能创新，基础打扎实了，长远发展才更有底气、更有后劲。濒危剧种的保护需要一剧一策的精准施策，经典剧目的复排需要以戏带人的薪火相传，史料的活化需要从仓库到课堂、到舞台的创造性转化。这三者看似各有侧重，实则指向同一个目标：让中国戏曲这门世界上唯一还“活着”的古老戏剧，在新时代继续活下去、传下去。

我愿尽我余生之力，为这件事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愿各类演出活动越办越好，持续成为守护民族根脉、赓续中华文脉、坚定文化自信的重要窗口，让古老戏曲在新时代焕发更加蓬勃的生命力。（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原国家京剧院艺术总监 袁慧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