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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藏烽火 组歌照初心(艺文丛谈)

——访开国上将萧华之女萧霞

2026年10月13日 10:11  |  来源: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本报记者 陈姝延 位林惠 易欣 赖仁杰 满达呼

“亲人何时返故乡”

“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

“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

……

一曲曲《长征组歌》跨越六十余载岁月,依旧叩击着当代人的心灵。2026年,适逢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组歌》词作者、开国上将萧华之女萧霞,多年来奔走于红色旧址与各大高校,把组歌背后鲜活的长征故事讲给青年一代听。9月6日,萧霞站上中国人民大学开学典礼的讲台,伴着熟悉的旋律,向青年学子讲述歌词背后的烽火岁月,带领青年人穿越历史烟云,感悟不朽的长征精神。

▶▶▶ 病中提笔:为牺牲战友写一首歌

1964年,是红军长征出发30周年。这一年,萧华病倒了。

“父亲得了传染性肝炎,当时医疗条件跟现在不能比,没有什么特效药,只能靠自己的免疫力一点一点好起来。”萧霞回忆,父亲住院几个月后,转氨酶有所下降,但还不能恢复工作,因为一劳累、一激动,指标随时会升上去,中央军委和时任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便建议他到浙江杭州西湖疗养。

萧华素有“军中诗人”之称,彼时,全国各大媒体纷纷向他约稿,写信请他写诗、写文章纪念长征。但萧华身在病中,无法应付那么多约稿。于是,他萌生了一个想法——写一组诗,纪念他心中的长征。

这便是《长征组诗》的由来。

“父亲最初完成的是12首,前10首与长征直接相关,后两首与北上抗日相关。后来,为纪念长征出发30周年,父亲选了前10首,命名为《长征组歌——红军不怕远征难》。”萧霞介绍。

诗写好后,萧华便把歌词交给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的四位作曲家。这四位作曲家不但是军人,有的还经历过抗美援朝战争,对军队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们拿到诗后心潮澎湃,反复思索,长征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用什么样的音乐才能表达它?

经过反复考量,四个人集体创作,以红一方面军长征二万五千里途径的11个省份的民族音乐为基础进行谱曲。第一段《告别》,融入赣南采茶戏和赣南山歌的曲调;到了遵义,便有了当地少数民族的歌声;《飞越大渡河》中,融入了四川的川江号子;到了陕北,陕北民歌便自然流淌出来。

“这些作曲家谱曲非常用心。父亲为什么要写《长征组歌》,我觉得最重要的,既是对长征的纪念,又是对长征最好的回忆,父亲想把这些回忆献给那些牺牲了的、永远没有机会看到今天的英雄们和烈士们,这是父亲的初衷。”萧霞说。

然而,在萧霞的成长过程中,父亲很少主动跟孩子们讲长征往事,“后来我才懂得,父亲不是不愿讲,而是每次讲他都不得不回忆起那些与他一同参加长征牺牲的战友,这是让他伤心了一辈子的事。”而关于长征的故事,萧霞都是从母亲、父亲老战友的口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来。“我想,这些埋藏在心底的亲历的记忆,正是父亲创作《长征组歌》的源头。”

▶▶▶ 纸上浸泪痕:血泪凝成的长征绝唱

萧华的创作过程,是在病痛与回忆的交织中含泪写就。萧霞说,父亲写《长征组歌》时经常写着写着就泪流满面,写不下去时,稿纸上都是他的泪痕。

第一处是《告别》。当萧华带着少共国际师跨过于都河,那种不舍难以言表。“红军里大多是赣南子弟,他们离开的是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

“《长征组歌》第一次预演时,父亲请了很多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当《告别》的音乐响起,歌词唱出来的那一刻,下面哭成了一片。”萧霞说。

另一处便是《过雪山草地》。夹金山风雪凛冽,草地沼泽遍布,无数战士倒在征途之中。悲痛郁结涌上心头,令萧华难以下笔。“父亲晚上写作,母亲也不睡,默默站在他身后陪着。写不出来时,就问妈妈王新兰:‘新兰,你也是红军,也经历过长征,你对长征的印象是什么?’”萧霞回忆。王新兰说:“只记得又冷又饿,有走不完的路。别人的长征是走过来的,我的长征是跑过来的。”她9岁参加红军,不到11岁就开始长征,大人走一步,她得跑三步,长征路上,她一直是奔跑的状态。

正是王新兰这些最真实、最直观的回忆,触动了萧华,他提笔写下“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

“父亲写这一段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妈妈在一旁看着,也跟着掉眼泪,两个人的眼泪都流在了那几张纸上。”萧霞说,“这是爸爸妈妈最真实的感受,也是对那一段回忆最真实的描写,是对无数牺牲的革命先烈的一种致敬。”

“父亲不是作家,他是一个亲历者,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血里、从泪里、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萧霞说,“《长征组歌》能打动人,不是因为词写得有多好,曲谱得有多妙,而是因为它真。真,才最有力量。”

▶▶▶ 薪火代代传:让理想之光照亮当代远征路

1965年,《长征组歌》正式首演。老战士们听完热泪纵横,台下的萧华激动地评价道:“你们真的把当年的红军唱活了!”

演出之后,群众的来信如雪片般寄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要求循环播放。周恩来总理访问欧洲时,特意带了18人的文工团小分队,走到哪个国家就在那唱《长征组歌》。再后来,演出来到了香港,一些观众买不到票,宁可站着也要去听。

“很多人问,为什么《长征组歌》能够流传这么久?它能火遍全国,不只是曲调好听,背后是一代人共同的记忆,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和平与安宁,这是它的根。”萧霞说。

多年来,萧霞沿着父辈的足迹走访兴国、于都、遵义、夹金山等地,走进高校开展宣讲。在她的建议下,2021年,江西省举办高校《长征组歌》合唱比赛,最终选出20支队伍在兴国将军广场决赛。“当2000多名学生站在广场上唱《长征组歌》,整个兴国县城的人都沸腾了。

“最初,不少大学生觉得这是一首距离现实很遥远的老歌,在读懂背后的牺牲故事后,思想发生了转变。”萧霞说,有的孩子告诉她,只要碰到困难就去唱《长征组歌》,给自己打气,什么困难就都不算困难了。

“说实话,一开始我还以为现在的年轻人对久远的革命历史兴趣不大。”但现实令萧霞很是感动,“现在的年轻人,若是内容打动不了他们,台下早就一片嘈杂,但每次宣讲,台下安安静静。结束之后,很多孩子围上来,向我提问。”

不少青年向萧霞提出困惑:和平年代没有枪林弹雨,年轻人该如何践行长征精神?在萧霞看来,长征精神早已脱离行军打仗的特定场景,沉淀为直面磨难、坚守信仰、甘于奉献的精神内核。

“今天我们不需要再爬雪山、过草地,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长征路。”萧霞寄语青年:“红军的初心其实很朴素,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份初心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变。我们普通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勤恳尽责,就是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

萧霞最喜爱《过雪山草地》,尤为看重“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这句话不是华丽的口号,是无数红军战士用青春、鲜血甚至是生命写下的答案。当年的先辈,就是靠着这份理想,熬过了雪山草地,熬过了枪林弹雨。”

在萧霞看来,传承长征精神,也要守护好《长征组歌》这份红色文艺财富。“传唱组歌,不能只学曲调,更要读懂曲调背后沉甸甸的牺牲与坚守。只听歌不懂历史,那传承就失去了根基。”

“长征精神不是陈列在史料里的文字,而是一代代中国人接续前行的精神力量。每一代人,都要完成属于自己时代的远征。”萧霞如是说。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