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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宁同心 大道同行(委员笔记)

2026年10月13日 15:34  |  作者:​ 吕涛  |  来源: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民力凋残”“土瘠旱多”“弥望白骨黄茅,炊烟断绝”。这是左宗棠在奏折中写下的西海固。“苦瘠甲于天下”,是他留给这片土地最悲凉的历史判词。

今年上半年,我带着摄制组走进这片土地,为央视纪录片《闽宁大道》取景。镜头里,层层梯田披绿叠翠,红瓦白墙的新村错落有致。农民作家们在玉米地里开起了诗会:“黄土地上的菊花开了,庄农人的眉毛笑弯了。”

从“苦瘠甲于天下”,到联合国“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定论,再到今天的塞上江南新画卷——西海固究竟因何翻了身?

起初,我们只是用镜头记录山河变迁。然而走得越深,我越意识到这部片子不能只停留在影像,而要展现这场山河巨变背后的力量。

纪录片《闽宁大道》所讲述的,不仅是一部减贫史,更是一部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动教科书。它告诉观众:闽宁协作是一条深化东西部协作、推动区域协调发展、促进共同富裕的正确道路,也是一条先富帮后富、东部援西部、全国一盘棋的康庄大道,为世界减贫提供了中国方案。

1996年,党中央作出东西部扶贫协作战略部署,福建与宁夏正式结对。我们采访了时任福建省闽宁办常务副主任的林月婵。1997年,她在闽宁村奠基仪式上,铲下了第一锹土。此后,直到2007年退休,林月婵往返闽宁两地40多次,宁夏人叫她“林大姐”,叫了几十年。

如今,老人家80多岁了。听说我们要拍闽宁协作的纪录片,家人劝她不必奔波,她却执意从福州飞到北京,坐着轮椅来到开拍仪式现场。她说:“一次塞上行,终身闽宁情。”她还说:“要把这场跨越山海的约定,一代一代讲给后来人听。”

林月婵这样的援宁干部,纪录片里还有很多。他们都把异乡当故乡,把宁夏百姓当亲人,用一年又一年的坚守,把国家的政策,一点点变成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子。

如今,最初8000多人的闽宁村发展成了6万多人的移民示范镇,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从搬迁之初的500元提高到2万多元。

今年4月,我带领摄制组来到闽宁镇。通过空地一体化测量设备与三维高斯泼溅技术,我们完成了闽宁镇23.5平方公里区域的精确三维重建——这是迄今全球最大的单体AI高斯泼溅模型。当数字影像与历史卫星遥感影像叠加,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第一次有了可考的数字档案。

这场巨变的开始,是水。

西海固,十年九旱,年均降水量仅200至3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000毫米以上。闽宁协作的第一批项目,便是井窖工程。30年来,福建累计在宁夏打井窖逾1.5万眼。这些被百姓称为“活命井”的井窖,与固海扬水、红寺堡扬水、盐环定扬黄等国家级引黄工程,共同织就一张立体水网。

我们拍下吴忠市同心县马自贵家的第一口水窖。30年前,11岁的马自贵对着镜头说:“最希望的是什么?搬迁,搬迁。给我们搬迁,搬到平地上让我们坐一下。给点甜水吃一吃嘛。”2000年,马自贵一家三代从大山的土窑洞里搬出来,住进砖瓦房。后来,黄河水灌进了地里,自来水、甜水也吃上了。他100岁的爷爷对着镜头笑容满面:“现在条件满意的,好条件,我们老年人还给钱的。”

在吴忠市红寺堡区弘德村,我们拍下刘克瑞家搬离西海固时的旧照,也拍下他新居前全家笑容灿烂的合影。区域协调发展、民生保障,在这里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水龙头里的一股甜水、家门口的一条水泥路、搬迁后的一院新砖房。

水是命脉,产业是根基。

30年间,闽宁协作完成了从“输血”到“造血”的跃迁。东部的市场思维、技术力量与创新理念,同西部的资源禀赋与人文精神深度交融。

我们镜头里,西吉马铃薯从糊口的“土疙瘩”变成富民兴业的“金疙瘩”。福建企业从中提取阿尔法淀粉,成为福建鳗鱼饲料的核心黏合剂,打破了国外垄断。

彭阳朝那鸡,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却因销路不畅而积压。来自厦门的营销团队发现这种鸡蛋的DHA含量显著优于普通鸡蛋,便精准定位“月子蛋”品牌。如今,每天近两万枚“月子蛋”直供厦门20余家月子中心。

贺兰山东麓,北纬38度,酿酒葡萄的“黄金地带”,曾是一片乱石戈壁。20年来,一批批闽商来此投资开发。如今,每两瓶国产酒庄酒,便有一瓶产自宁夏。

今天的闽宁产业协作,已是双向奔赴:宁夏的绿色电力跨越近2000公里,点亮八闽万家灯火;宁夏的算力资源,反向支撑福建数字经济。从扶贫协作到产业协同,从区域帮扶到全国统一大市场中的要素配置,闽宁协作把先发优势与后发禀赋结合起来,把外部帮扶转化为内生动力。这正是共同富裕的经济逻辑。

产业重塑了土地,但最深刻的改变,发生在人身上。

2006年,福建支教老师李丹瞒着家人赴宁夏隆德支教,遇见了因家贫即将辍学的女孩王巧琳,从此长期资助她读书。李丹不幸患病离世后,她的父母没有中断这份牵挂,继续资助王巧琳完成学业,王巧琳也早把二老认作亲人,替李丹尽一份女儿的孝心。

今年春节,我们跟随王巧琳到福州探亲。一进门,她一把抱住李丹妈妈,老人瞬间红了眼眶:“我们没做什么,我们真的没做什么……”

一句“我们没做什么”,把山海间最重的情义,说得最轻。闽宁协作30年,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是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而是万千普通人大爱不言的默默温情。

闽宁镇原隆村的马燕,十几年前,她还大字不识几个、不敢和陌生人说话。2019年,福建援宁工作队在村里建起了电商帮扶车间。马燕犹豫了很久,最终报了名。从开始学“说话”,到开始学写字,一笔一划间,马燕书写的是自己崭新的人生。如今,她的直播间从几百人看到几千人看,每月销售额从几千元变成几十万元。她说:“闽宁镇给了我们西海固这些媳妇们人生的第二次重活的机会,在这里,有了自己的收入,有了自己的名字,不是谁是谁家孩子的妈妈。”

2026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一群来自中宁县大战场镇的农民放声歌唱,一曲乡音,将西海固百姓安稳富足的新生活唱遍全国。团长李震宏说:“五谷吃饱了,六谷就是精神层次。”这个“六谷”,就是闽宁协作最深沉的成果——脱贫的终点不是温饱,而是让每一个人活出尊严、活出价值、活出自信。

这样的自信,不只在舞台上。地处西海固腹地的西吉县,人口不到50万,却有1600余人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其中农民作家超过300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3人、宁夏作家协会会员124人。曾经,“苦难”是西海固文学的底色。如今,当贫困已成过往,这些创作者笔下的文字也悄然转向:“青山绿水在,金山银山来。”“我坚信,我的春天比春天的我更美丽。”这些文字,让我看到了一种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文化自信和精神自立。文学在这里,不再是闲情逸致,而是记录变迁、安顿心灵、对话世界的强大力量,诠释着“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内涵。

站在30年的节点回望,闽宁协作的意义,早已超越一地一省。它回答了一个世界性命题——欠发达地区究竟怎样才能真正实现发展?

西方的现代化往往伴随着剧烈的社会阵痛、漫长的资本积累,甚至对别国的资源掠夺。而闽宁协作给出了另一条道路。这条路证明,现代化不等于西方化,发展中国家完全可以立足自身国情,走出一条独立自主、共同富裕的现代化之路。

这条路,中国走通了。

闽宁协作用30年的实践告诉世界:贫困不是宿命,差距不是天堑。在尊重规律的制度框架下,在市场活力的充分释放中,在人的创造力被全面激发时——山海可以共济,东西可以同春。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文国际频道制片人)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