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的中国艺坛，吴祖光与新凤霞是无法绕开的一对文化伉俪。一人以笔立戏，以文字守持文人风骨；一人登台唱戏，以评剧共情世间众生。数十年艺术行旅，二人留下无数经典剧作、文学篇章，兼及书画手迹、往来信札、生平遗存，织就一方融戏曲、文学、书画、电影于一体的丰饶艺术天地。本次在中国国家画院举办的“世泽传馨 艺坛双璧”吴祖光新凤霞艺术文献展，不只为陈列两位艺术家的创作成就，更试图依托家族文脉、师友交游、书画笔墨、戏曲实践与一手文献遗存，回溯百年中国文化发展轨迹，探寻现代文化共同体的生成脉络，看见传统文脉在时代洪流里的传承、蜕变与新生。

白乐天《竹枝词》（书法）34.5×27.8cm 约20世纪40-90年代 /吴祖光

“世泽”强调的是吴氏绵延数百年的诗书家传，“传馨”则是传统士人精神在近现代的接续与新生；“艺坛双璧”既是对二人各自艺术高度的概括，更重在呈现他们跨越行当、精神相通、彼此映照的知己共鸣。吴祖光开阔的文化格局，根植于深厚绵长的吴氏家学。吴氏自明清便是江南诗书望族，世代深耕典籍书画、金石园林，文脉不绝。近代以降，家族与常州庄氏、湖南李氏等文化世家联姻，联结起贯通文教、文博、书画、近代革新事业的广阔文化网络。这三个家族承明清文脉家学之余，投身时代变局，以军政擘画、经费襄助、人脉庇护等多重方式，为辛亥革命肇建共和、新民主主义革命启蒙拓路，成为近代世家文脉与家国命运同频共振的重要典范。

寿 桃（国画）135.5×64cm 1987年 /新凤霞画  黄苗子、吴祖光题

吴氏与湖南李氏的联姻，源于李辅耀和吴佑孙（字殿英）在杭州为官的同僚关系，他们将各自的长孙李青崖和长孙女吴琴清结为夫妻，确立了吴李两家核心的姻亲关系。而吴氏与常州庄氏是这个姻亲关系的核心。吴祖光的祖母还是民国政要庄蕴宽的姐姐，吴瀛于二十岁时曾担任舅舅庄蕴宽的秘书，随其参与辛亥革命前后机要事务，并亲历了民国肇建。庄蕴宽不仅是清末民初的重要政治人物，也是故宫博物院创建时期的主导者，在清室善后委员会、故宫建院和院务维持等事务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因此，庄氏对吴氏的意义远超单纯的姻亲关系，更在于其将吴氏家学引入近代国家政治与文化制度的实践层面，也为吴瀛后来参与故宫事务和文博工作提供了重要条件。

北海真人（国画）45.7×22cm 1953年 /吴 瀛

这些家族并不囿于书斋的旧门第，而是中国现代公共文化体系的重要开拓者：自辛亥革命、五四新文化运动，到西泠印社拓金石文脉、故宫博物院肇建守护国宝，百年转型之路处处留有吴氏家族奔走践行的身影。

吴祖光之父吴瀛，正是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作为故宫初创核心主事者，全程参与文物清点、院务筹建、国宝南迁，一身兼具学者、画家、文博先行者三重身份。他承袭传统文人笔墨意趣，又吸纳西式绘画构图，完成一代文人向现代知识分子的转型。吴瀛之所以能在故宫事务中发挥重要作用，与吴氏家族长期形成的收藏与鉴藏传统密切相关。吴家与书画、古器及各类文物关系深厚，吴瀛本人又自幼受家学熏陶，对诗文书画与古物鉴赏兴趣浓厚。进入近代以后，这种原本属于私人收藏和文人修养的经验，被他逐步带入国家文博事业之中。故宫博物院的建立，本身就是将皇家私藏转化为国家公共文化财富的公民社会建设成果。与之相应，吴瀛把家族长期积累的文物鉴赏经验、书画修养和公共事务能力，也带入故宫文物的点查、保管和运输等具体工作中。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吴氏家学由私人鉴藏与文人修养，进一步进入了现代博物馆制度和国家文化事业的层面。

双 寿（国画）31.9×27.2cm 1960年 /新凤霞画  吴 欢题

继承吴瀛衣钵的吴祖光有得天独厚的成长环境，这让他的视野也不会局限于戏剧一隅，文物、书画、戏曲、诗文、社会责任相融共生，造就了他贯穿一生的历史意识与公共关怀。作为现代戏剧大家，他始终落笔于人之尊严，叩问传统文化的现代出路。《风雪夜归人》《三打陶三春》等经典，早已超越戏剧文本，成为一代知识分子对自由、人格、历史与传统的长久思索。他善以古典戏曲框架承载现实思考，让传统剧作焕发全新的时代生命力。笔墨亦是他精神世界的延伸。长年与黄苗子、郁风、沈尹默、叶圣陶等文艺前辈交游唱和，书法于他不是闲时消遣，而是完整书写体系的一环。剧本手稿、诗文题跋、日常尺牍，处处流露温润的书卷气，也是读懂其文人品格的鲜活注脚。

四时春（国画）68×136.5cm 约20世纪50-90年 /新凤霞画  吴祖光题

新凤霞则走出一条扎根民间、面向大众的别样艺术道路。她自民间戏台起家，独创“新派”评剧，塑造的刘巧儿、杨三姐等舞台形象，早已刻入新中国大众文化记忆。经她革新，乡土评剧走出地方戏台，成为观照现实、抚慰人心的现代公共艺术。告别舞台之后，她并未停下艺术求索。在吴祖光陪伴支持下，执笔撰文、挥毫作画、投身戏曲教育。其画作独树一帜，脱开文人画固有程式，满载舞台生涯沉淀的温热生命力。笔下梅竹繁花，兼得齐白石民间写意意趣，又藏女性独有的细腻明朗与柔韧风骨。

两峰图（国画）59×34.5cm 约20世纪20-50年代 /吴 瀛

二人的书画交游串联起二十世纪文艺各界，昔日吴家四合院，被称作“北京大沙龙”，常年高朋满座，郭沫若、叶圣陶和书画名家云集于此，赏画论艺、纵论世事。千年文人雅集之风在此延续，笔墨题赠、往来书信，皆是时代人心与文人风骨的留存。新凤霞拜齐白石为师乃一段艺坛佳话，更见证跨门类艺术交融：白石老人亲授笔墨，赐字“桐山”，以“雏凤清于老凤声”寄予厚望，亲赠画稿、补画题款，本次展出多件书画遗存，便是这段师徒情谊的珍贵物证。吴祖光以文人眼光品鉴书画，题诗唱和；夫妻二人合著文稿、互绘插图，戏曲、文学、书画互通滋养，打破艺术门类边界，成就彼此、共生共荣，尽显中华文艺兼容并蓄的包容气象。

画册中收录齐白石、徐悲鸿、马一浮、潘伯鹰、沈尹默等名家佳作，件件皆为专门赠予二人的上款作品，背后藏有一段段艺坛交游往事，完整铺展一代人鲜活的日常与精神图景。这些手稿、书画、信札、影像、文物，从来不止是两位艺术家的私人遗存，更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生活的真实物证。循着这些文献，我们得以重返那个守持文人余脉、直面时代变革的历史现场。

吴祖光、新凤霞夫妇长期身处逆境，无力整理、澄清、恢复家族尘封的历史。长辈相继离世后，吴祖光、新凤霞之子吴欢以正本清源、弘扬家族历史、还原史实真相为己任，历经数十年深耕考据，整理、校勘、出版吴瀛留存的全套遗稿，公开出版《故宫盗宝案真相》《故宫尘梦录》等权威史料，为画册出版提供了大量的历史资料，完整复原了吴氏家族文武报国的历史。吴欢将家藏30余件珍贵作品捐赠给中国国家画院，延续了吴氏一族将家藏化为公器，私学汇入国脉的一贯担当。这份跨越数代、心系家国的文化积淀，自幼浸润吴祖光，赋予他开阔眼界、扎实学养与不变的家国担当，成为其一生创作不可动摇的根基。

从吴氏世代书香到故宫护宝，从吴祖光戏剧立心到新凤霞评剧开新，从笔墨交游到戏台风华，从家族文脉到家国情怀，展览所有线索最终指向同一个命题：传统文脉该如何在时代更迭中存续革新，与当下建立全新联结？吴祖光与新凤霞的一生，给出了温润而坚定的答案。他们不固守旧制，亦不割裂根脉，在戏曲、文学、书画之间不断求索，走出一条属于中国自身的文化现代性之路。戏台终有散场之时，丹青纸卷终将泛黄褪色，但蕴藏在作品深处的文化信仰与精神薪火，能够跨越岁月长河。希望能够通过吴祖光、新凤霞及其展览和画册的出版，展现其家族文脉，并呈现给观众传统文脉如何在家族和社会层面共振传递。这便是本次展览、这本画册想要留存、传递给观者的初心。

（作者系本次展览策展人，山东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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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中国国家画院45周年院庆系列活动·现代中国艺术大师创作研究系列：世泽传馨 艺坛双璧—吴祖光、新凤霞艺术研究”启动仪式在中国国家画院举办。

2025年，吴祖光与新凤霞之子吴欢先生向中国国家画院捐赠了30余件珍贵书画作品。中国国家画院以此为基础，整合了吴祖光家属收藏的书画、文献及影像资料，通过专题研究，组织实施了此次研究展。展览以学术研究为导向，将捐赠作品与相关文献纳入整体研究框架，推动中国国家画院“收藏、研究、展示”职能的协同融合。本次展览以家族文脉、时代交游、文人精神与舞台艺术四个板块展开，共展出两位先生的书画艺术作品100余件，同时陈列珍贵的艺术文献实物，展现作品中的家国情怀与时代风貌。

责任编辑：张月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