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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不乖时 好中求新——方放的书法艺术

2026年10月14日 12:03  |  作者:薛永年  |  来源:《画界》2026年7月第4期 分享到: 

主持词:

今之书坛,风气纷繁,或守正宗古以深研,或尚拙求变以开拓,或趋展求新以应时,或追逐奇诡以炫技。而方放女士静守帖学正脉,以清雅之笔、中正之格,卓然自成一家,为当代书坛之翘楚也。

方放研书,根抵晋唐,深宗二王法度。其楷法端严缜密,取晋人之隽逸、唐人之端庄,结体开张而不松懈,笔画精整而无板滞,为行草之学筑牢根基。行书一脉,兼融众长,得米元章之跌宕爽利,承赵松雪之温润圆融,撷文徵明之谨严雅正,又参以魏碑方劲笔意,汰除柔弱媚态,笔底刚柔相济、绵里藏锋。观其作,笔法精纯细腻,提按转折从容有度,点画劲挺洁净,无拖沓浮躁之弊。墨色浓淡相生、枯润相宜,气韵流转贯通。小字手札清雅隽秀,书卷之气盎然;厅堂大字舒展沉厚,气势从容不凡。章法疏密得宜、欹正相生,字字有态、行行有韵,浑然天成。其为书也,寓文心涵养于笔墨。常录自作诗文入书,笔墨与文辞相融,形质与意境兼备。

身为书坛名家,方放潜心翰墨、深耕不辍,师古而不泥古,出新而不离正,足为当今习书者之楷模。

栏目主持:全国政协委员 张 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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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八首(行书) /方 放

尽管艺术从来是在承古与创新的张力中发展,然而自从键盘打字日益代替书写以来,书法已经是一种彻底脱离实用功能的艺术,人们开始像要求纯艺术一样地要求历史悠久的书法,对书法创新的重视甚至超过了对传统的把握。回顾书法艺术的创新实践,可见同绘画一样,有两条路。一种是先求新,再求好,先确立自家面目,拉开与前人的距离,再不断地吸取营养,使之完善。另一种是先求好,再求新,也就是先吸取前人的经验,切实掌握书法艺术规律,在优秀传统的基础上发挥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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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宏道游记(行书) /方 放

书法家方放属于后一种。她的书法,古不乖时,好中求新。行、楷、草兼长,行书尤擅,遒雅优美,清丽遒秀,或如清风朗月,或如花影婆娑,或如星河丽天,或如波光涟漪,或如孤帆远影,或如清水芙蓉,清婉里骨体洞达,遒美中翰逸神飞。优雅冲融,传统深厚,并非忽视视觉效应,但着意于耐人品赏的内美。欣赏她的作品,在个性化的味道中,能够看到师法经典的到位,在新鲜审美感受的表达中,仿佛可以听到传统的回声。

近十年来,她的书法作品屡屡入选全国性的专题展与大展,比如入选“第十届全国书法篆刻展”“第十一届全国书法篆刻展”和“兰亭百家全国邀请展”,并获得“第五届中国书法兰亭佳作奖”,她也已成为引人瞩目的女性书法家。半年前,我与她相识,见到她的作品,最近又听她叙说习书之路,看她撰写的《习书偶得》和与关于书法鉴赏的讲座文稿。我感到无论其优美的书法,还是她刻苦踏实的书法艺术道路,都具有重要的代表性和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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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云楼随笔(行书) /方 放

传统的书法,日常书写为多,观赏也大多在案头。现代的书法艺术,基本脱离日用,在观看理论的引导下,越来越竞秀于展厅,越来越重视视觉张力,也越来越被看成一种线条构成的抽象艺术。在书法的创新上,出现了三种途径。一种是尽量冲破旧有观念,参照设计艺术的平面构成,西方现代艺术中的抽象绘画,突出形式感与抽象美,强化个性与感情的表达。这种途径在很大程度上是借洋出新,面目容易新颖,但要写得好,还得在传统上补课。第二种是取法古代民间书法。古代书法,一种是不同书体的名家之作,尽善尽美,早已成为经典。另一种是民间书法,比如汉简、魏晋残纸、刑徒墓砖,出自民间写手,书写过渡性字体,质朴无华,天趣自然,虽不成熟,不完善,但有新的突破,提供了新的可能。取法民间书法,是从被忽略的非主流传统中寻求生长点,是借古开今,对于实力雄厚谙熟经典的书家,足以别辟蹊径,刷新艺术面目。而对于基础薄弱的人,要想既新且好,就必须再广泛吸取传统精华,提升自己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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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种是从久经考验的经典入手,在继承经典传统的基础上出新。中国的书法艺术,不同于写实绘画,不用去“应物象形”,也不同于平面构成和抽象绘画,离开汉字随心所欲组织线条。讲求的是“筋骨肉”俱备的生命意识、遵从 “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的宇宙法则,表达“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的诗意情怀。而经典作品,积淀了丰厚经验,只有充分地继承,才能在现代转化中增厚书法的魅力而不是丢失长处。然而走这条路,不能不先用最大的功夫打进去,再用最大的勇气走出来,费时较久,难度较大。

方放从小即在家教下从经典入手,在“与古为徒”中逐渐变古为今,讲传统可谓筑基雄厚,论功夫堪称铁杵磨针。她不急于求成,不追慕时风,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地前进。她走上这条道路,与家学密切相关,不但几代书香,而且父亲方绍武就是著名的书法家。在父亲的教导下,她在儿童时代便从学习经典楷书起步,临王献之的《十三行》,柳公权的《玄秘塔》,还有赵孟頫的《三门记》,点画结构,必求惟妙惟肖,游戏玩耍,只能写完之后。因此打下了良好的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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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云楼诗词二十六首(楷书) /方 放

她的楷书,以唐楷为中介,借助讲求“古意”的赵孟頫,上追晋人,致力帖学,为了增加骨力,亦按父亲教导,临写《张猛龙》《张黑女》和《龙门二十品》,以魏碑补钙。她写行书,始于大学时代为学生会写海报,同样起步于经典,从父亲称为正宗的王羲之入手,临《怀仁集字本圣教序》,参考王的尺牍。后来,她的行书又从临习“尚韵”的大王,扩展到临习“尚意”的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以致“尚态”的王铎。他的草书则始学孙过庭《书谱》,亦参黄庭坚,杨凝式等家。

严格的家教,加上个人努力,方放在11岁时已刊登作品于《书法》杂志,12岁又获得 “全国首届少年儿童大字比赛二等奖”。青年时代入读中央工艺美院之后,书法不仅已有坚实的基础,也具备一定的创作能力,所以攻读大四时获得了“首都大学生现场书法比赛个人优胜奖”。更因为参加了1993年举办的首届妇女书法展,而加入了北京书法家协会,也加入了中国书法家协会。成为一名英才早发的书法家,属于青年设计艺术家中的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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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书偶得(草书) /方 放

此后的二十多年来,方放一直以所学的艺术设计服务于教学,同时承担相夫教子的家务。书法对于她是一种爱好,一直没有放弃,也不曾全力投入。那些年中,她忙完教学和家务之后,夜深人静,沉浸于临帖的乐趣中,通过临帖与古人对话,体会古人诉说的情感,聆听古人笔下娓娓道来的故事。在方放心目中,书法是生命的体验,是精神的寄托,是独立人格的展示,是没有污染和喧嚣的净土,是散发静谧气息的仙境,是可游可居的精神家园。

近十年以来,随着孩子长大和家务减轻,方放才从投稿开始,主动参与各种展事,使自己的书法走向社会。她发现书法艺术早已突飞猛进,整体水平极大提高,必须急起直追,与时俱进。于是她精心临帖,认真看展,既深入学习古人,又诚恳学习今人。学古人在进一步精准地掌握范式,把握尺度与分寸的微妙;学今人在领会当代审美,在如何演绎古人。她积极投入、用志不分,终于在书坛再次崛起,成为引人瞩目的女性书法家。

方放的书法艺术之路,如前所述,青年时代英才早发,中年后再度崛起。两个时期的共同特点是经典入手,以帖学打基础,不刻意拉开与古人的距离,而是力求通过经典的研习,掌握书法美的规律,老老实实地与古为徒,水到渠成地入古出新。青年时代,她在父亲的指导下,先学一两家,再旁收博取,用功夫发天然,以学养育个性。进入中年以后,她更加自觉地对待继承与创作,不但入古更深,而且与体现时代审美有机地结合起来。

方放近年的作品,尺幅较大者,以帖为主,以碑为辅,王(羲之)、颜(真卿)兼收,黄(庭坚)、赵(孟頫)互补,各种对比因素略有加大,无论纵与横,大与小,粗与细,收与放,断与连,虚与实,还是躁与润,正与侧,向与背,内含筋骨与外耀丰芒,都通过制造矛盾(扩大对比)和解决矛盾(实现动态的和谐),实现优雅中兼以遒劲,稳重里不乏跳荡。有视觉张力,适于展厅观赏,但是不做作,不张狂,有内在的骨体和神韵之美。她的小幅作品,寄情魏晋,沿袭王(羲之、献之)赵(孟頫)的风韵和法度,清丽闲雅,秀美和婉。行书比之古人,略觉畅达轻捷。楷书则楷中带行,笔意灵动。不仅字字结体到位,点画分明,而且善用弧线,提气运笔,联系映带,俯仰向背,顾盼有情。尤其能够发挥提笔运行中的提按变化,牵丝使转,妙在精微,仿佛有一点精神萦绕笔端在空际游走,表现了氤氲不断的气脉,显然适合于案头的把玩和在手机上观赏。

无论大字还是小字,方放都在对经典诠释中,保存了一种文化气息,一种被传统涵养的书卷气。同时她努力实现着多种结合:自然书写与刻意探讨,反复临摹与不断创作,书法实践与研究书论,书内功夫与书外修养。她的《习书偶得》与《好云楼笔记》表明,近些年的方放,不断在临帖中领略观道、畅神与得法的关系,不断在审美体验中理解民族艺术的共同规律,以求植根传统,由技进道,艺文兼备,承续中华文脉,陶铸时代审美,成为一个全面发展的有综合素质的书法家。

总结方放的成功经验,在我看来,主要在于古不乖时,求新于好,用书法界的话语来说,就是把“味道”建立在“到位”的基础上。一般而言,到位是指基本功的扎实与娴熟,但本质是传承了优秀传统,为此必须从临习经典入手,用最大的努力打进去,方放就是如此。她主张临帖不仅要得其形似,还要进而得其神采,以便最大限度地接近古人的精神气质,从中把握书法艺术美的规律,获得传统书法艺术的语言,用来涵养自己的艺术个性,改造自己不符合规律的书写习惯。

味道是指书法艺术的个人色彩,它程度不同地体现了作者的个性感情,精神气质和审美趣味,带有创新意义,自然也与对古代经典的取法相关,更离不开生命的感悟,文化的认同、视觉审美的体验。味道是构成个人风格的要素,而稳定深醇的味道通过个性化书法语言的表达,标志着个人风格的成熟。一部书法史表明,书法家的创造,都是在既定的汉字框架之内,遵循书法美的法则,依赖点画运转和空间布白,发挥个人的禀赋与学养,始而写出味道,终于形成风格。有了味道,也就走在了个人风格形成的过程中。

如众所知,到位只能从临习经典开始,味道离不开时代的审美。方放作为出身于工艺设计的美术教育工作者,对于当代的视觉审美十分熟悉,但从来不离开书法的特点简单地移植相关艺术的语言,从来不偏离好中求新的艺术轨迹,一直在深入传统的宝藏,一直在追求到位,甚至追求到位的极致。她不是单一理解时代的审美要求,孤立片面地简单化地理解视觉审美的需要,而是力求在到位的极致上结合个人的体验,从不同角度去展现独特的味道,水到渠成地对待风格。

在谈到风格的时候,她说:“我觉得风格的形成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不是我今天想让它形成它就能形成的,书法这门艺术蕴含着深邃的哲理,需要长期磨练,才会养出深厚的功夫,个人风格到什么时候能固定下来,我觉得我的路还很长。”这种稳步前进不汲汲于打造个人风格的态度,不仅说明她深明中国书法艺术的成才规律,更表明她没有为创新而创新的浅薄,而是把对传统的传承,看作秉持文化自信与文化自觉的使命。她说“把这个传统延续下去,是我们的一个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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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放

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北京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国家画院书法篆刻所专职艺术家,九三学社北京书画院院长,九三学社中央书画院副院长。曾获北京市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书法"风云榜"最具潜力人物等。书法作品入选第五届、第六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第十届、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书法篆刻展等。作品及论文发表于《中国书法》《书法》《光明日报》等报刊杂志,出版《黄自元楷书字谱》等。


责任编辑:杨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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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画界 邢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