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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日月

2026年10月14日 12:03  |  作者:沈晓明  |  来源:《画界》2026年7月第4期 分享到: 

终于走出长治车站的大楼,我的心激动起来,因为离这里不远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太行山。可是茫然紧随而至,车站外没有出租车,也找不到公交车,整个长治站像一座孤岛一样找不到渡口。我站在路边,太阳光亮得晃眼,街上空荡荡的,直望到大路的尽头。疫情中的旅行有些不合时宜,可我还是笃定地来到太行,想找一找山水画的新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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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有约(国画)240×417cm 2025年 /沈晓明

2023年杭州中国画双年展的主题是“五岳归来”,作为少数参展的中国人物画实践者,需要用人物画来体现山水精神,是个考验。问题的关键不是人物和山水在画面形式上的组合,而是在情感或者理念上能否找到打动自己的东西,即我为何要画山水,画什么样的山水,什么为山水画提供了根本的动力。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写到“庄老告退,山水方滋”。玄言诗式微之后,传统士大夫任性自然的道家世界观找到山水诗这个更好的载体,山水诗的勃兴使山水画获得了图像生产的话语基础。宋代理学兴起后,山水自然被视为天道秩序的所在,画山水是修身养性,也是度物求真的过程,山水画以形媚道,衍生出神圣的精神性的山水图像。所谓“胸中丘壑”“心中块垒”,在我看来,其核心不是物象,而是以山水体道、求道的哲学追求,正是这种观念使山水画的表达获得一种根本的动力,绵延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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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土地(国画)240×240cm 2024年 /沈晓明

当下,我认为山水画背后的哲学观念,仍然有可以思考和扩展的余地,当大多数艺术家都追求无人山水的洪荒浩大之时,画有人的山水,作为形式上的逆反,并没有太大的价值。重要的,仍然是理念和故事,是驱动叙事的动力。我想,在中国人几千年与山水共生的历史中,山水自然仍然有值得挖掘的别的境界。我是带着这样的问题来到了太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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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 风(国画)200×200cm 2018年 /沈晓明

长治已入深秋,庄稼地都割了收成,玉米秆成捆地摞在田边。一路上几乎看不到绿色,满眼是盘结在土坡上斑斑点点的衰草。慢慢地,路两边的丘陵越来越大,太行山麓开始显露出来。起初还能零星路过几个村庄,看到一些田埂,不久就只能看到随着山路的盘旋不断起伏的山头,再然后,是一道道嶙峋的崖壁,从山路的两边挤压过来,忽明忽暗地遮挡着日头。对于生活在太行的人们来说,太行山是栖身隐居的所在,也是阻碍交通的天堑,这是寻求安全的代价。

车子突然停下来,我问怎么了,司机告诉我前路塌方,路断了,这是通往林州唯一的公路,别无他途。我不知所措,这时,一辆小面包车也停下来,下来几个大爷,穿着旧式的灰蓝色西装。我瞥见他们的面孔,刹那间感到极度的震动。那是非常黝黑的几张脸,皱纹沟壑密布,面皮干硬没有光泽,像不再有能力长出植被的荒土坡一样,令人心头一紧。他们望着塌方的地方,然后互相苦笑了一下,便一起慢慢走向封路的栅栏,我立刻明白了,他们必须要去山的另外一头,所以不得不徒步穿过这一段塌方的危险山道。我下车跟上去,再一次仔细观察着这一张张被黄土风沙磨损的老实面孔,憨厚,深邃,还有一种倍感亲切的温柔。如果我无法到达太行,至少,我要记住这些面孔,他们是太行山另一种有力量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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挚爱花鸟(国画)240×300cm 2025年 /沈晓明

“我载你回城里吧,”司机在身后喊,“这里没有投宿的地方,你也叫不到别的车。”我悻悻地回到车上。司机安慰我,“没有办法的,这地方没人来,日本鬼子当年打到这儿的时候,走不出去。”这的确是开展游击战的好地方,1938年到1942年间,八路军总部驻扎在太行山麓一带指挥军民共同抗击日寇,取得了辉煌的战绩,也遭受了不少损失,这些仍然是被口口相传保留的血泪记忆。太行的山坳,虽然也曾是逃避战乱的栖身之所,但当历史洪流滚滚而来,也一样磅礴,浩气长存。太行山的厚重,不仅是视觉上的,也是历史感上的。虽然没能看到太行山,但其实,我刚刚所见所听的一切,都属于巍巍太行的一部分,它的精神,我已可以领略大概。车子又路过大片田地,远远看到田垄上一个穿着棉袄的农妇扛着一大捆玉米秆子,走在黄昏的烟尘里。此时,我已有某种情愫在胸中生起,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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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骄阳(国画)200×200cm 2021年 /沈晓明

如果说,宋人确立的山水画的精神,是对俗世纯净的超越,是对道的静观,那么此次太行之行使我意识到,在文人的视野之外,山水还有别的境界,它不是士大夫眼中心灵的寄放之所。山水自然,对于生活在其中的广大中国人来说,是土地,是水源,是生命族群生养繁衍,不得不依靠的最根本的资源。是日月交替,岁月荣枯,是青苗依依,稻麦金黄,它照见人世间的迎来送往,记住人们长久的劳苦和突如其来的磨难,是青丝熬成白发,是隐在烟尘中的最普通的生老病死。山水自然还有更广大的历史的维度,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亘古如一的山川直矗立到洪荒尽头,见惯了王朝的兴衰和民族的复兴,就像历史长河的河床一般,任凭世事激荡,奔流冲击,而成就一个个历史的潮头。

自此,我找到了一个新的故事,故事的核心,是我们这个悠久的农耕民族与土地、山河结成的一种神圣的关系,山水既令人敬畏,同时可靠而温情。山水中蕴藏的幽微神变,不光在草木云气中生发,也在中国人劳作或者休憩的身体和面孔中映现着。如果说,草木云水代表着山水中超然的一面,那么,在山水中劳作生养的人事,则是我们与山水连接关系中最根本的那一层情愫。

所以,我想画人们俯身收割麦子,捧举成袋的粮食,画人们劳动的间隙仰望日月,预测时节祸福,画垂垂老者端坐云间,暮色中回忆人生过往,画牵马行者仰望山巅,画远离自然的现代人重入山林时候的陶醉和出神。在众人周围,日月高悬,天泉直下,崖壁凛然,草木葳蕤,山水包容并养育了一切,此刻,我眼中所见的山水,不仅仅是静观的宇宙自然,更是在时空中流动演进的山河日月。

前不久,我在美院图书馆又看到范宽《溪山行旅图》的复制品,又一次被历史上最伟大的山水画征服,凝视良久,想到学者浩叹这山水旷古如是,沉默肃然时,我却感受到画中隐秘的温情,那山岩间行走的骡马车队,是这山水中保有的一种独特的生机—人,如同草木禽鸟一样,是被山河哺育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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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晓明

出生于1986年1月,浙江绍兴人。2009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获学士学位,2019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获硕士学位,师从徐默、盛天晔教授。现为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在读博士。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作品曾入选第六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第十三届全国美术作品展、第七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


责任编辑:张月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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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画界 邢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