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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是这样被世界知道的(学海星光)

——访著名作家、鲁迅文学奖得主丁晓平

2026年10月14日 11:06  |  来源: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本报记者 谢颖

1936年3月,《全民月刊》连载陈云化名廉臣撰写的《随军西行见闻录》一页(选自《世界是这样知道长征的——长征叙述史》书中插图)。

■编者按:

长征迸发出的激荡人心的强大力量,跨越时空,跨越民族,是人类为追求真理和光明而不懈努力的伟大史诗。长征最初是如何被书写和传播的?世界是怎样知道长征的?在著名作家、鲁迅文学奖得主丁晓平看来,有关长征的记录和著述,从长征的征途中就已经开始。他曾历时多年挖掘和研究国内外记述长征的各种早期书报刊史料,创作《世界是这样知道长征的——长征叙述史》一书,以独特视角解读长征历史。本报记者专访丁晓平,请他讲述对长征叙述传播历史进行研究和书写的思考。

长征的故事说不完道不尽

学术家园:多年来,您在创作方面专注于历史写作,尤其是党史写作,对长征叙述与传播的研究是如何开启的?

丁晓平:我的职业是出版人,历史写作主要是以文学的方式介入党史军史。对于长征叙述与传播的研究源于2001年策划、编辑和校订《毛泽东自传》。随后,我花了7年时间,考证《毛泽东自传》的采访、创作、发表、翻译、出版以及研究该书的版本,于2008年出版了《解谜〈毛泽东自传〉》。在研究《毛泽东自传》出版史的过程中,我发现关于长征叙述也有着非同寻常而且值得书写的历史,其中有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涉及的历史人物、场景、史料非常丰富,凸显了宣传文化工作在党史军史中的地位、价值和作用,也凸显出文化的魅力。经过发掘整理,《世界是这样知道长征的——长征叙述史》于2016年出版,从新闻出版史和图书版本学的角度,讲述了长征的叙述传播历史。这本书中收入了300多幅难得一见的珍稀图片和书影、文献,解读长征如何走向世界的传播,揭开了长征背后鲜为人知的历史,可以看见在中国革命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过程中,“枪杆子”和“笔杆子”相互配合、相得益彰的历史图景。

学术家园:在历史写作中,史料的挖掘整理和研究阐释非常重要。结合长征的叙述与传播,谈谈您的体会。

丁晓平:历史写作,首先是史料的挖掘、整理,然后才是研究、阐释,它们之间是递进关系,不是并列关系。挖掘、整理是调查研究,研究、阐释是辩证分析。比如,在研究和写作长征叙述传播历史的过程中,对于国内外记述长征的各种早期书报刊史料,我进行了广泛和系统的搜集、挖掘,包括各大图书馆、博物馆,以及一些民间收藏家的收藏等。我本人也在旧书摊和旧书网幸运淘得了珍稀的长征图书,如俄文版《红军长征记》,收入了陈云化名“廉臣”撰写的《随军西行见闻录》和署名“杨定华”撰写的《雪山草地行军记》《由甘肃到山西》。在《世界是这样知道长征的》一书中,介绍了100余种早期长征图书版本。长征有说不完道不尽的故事,更多长征叙述的历史需要不断去挖掘和研究。

正因如此,从事党史军史的写作,或者说,作为一名历史作家,我的写作有点像考古研究,充满着好奇,充满着惊喜,当然还充满着“冒险”。这是一份有限制的工作,这是一份求真的工作,容不得虚构,不允许编造,必须建立在严谨深入的研究分析基础之上。我时时警醒自己,我要书写的是历史,是一份沉甸甸的政治责任和历史担当。

长征叙述与长征同步发生发展

学术家园:最初,长征是如何被书写和传播的?请您谈谈长征叙述的源流以及历史细节。

丁晓平:长征的叙述传播,是与长征同步发生发展的。向世界讲述长征故事的,除了亲历长征的革命者陈云、邓发、朱瑞、黄镇等,还有“红色牧师”董健吾和中国记者范长江,以及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等。

1935年6月,陈云在参加遵义会议之后,奉命回到上海。8月,他在上海化名“廉臣”创作《随军西行见闻录》。这篇约3万字的珍贵文献1936年3月以连载形式发表于法国巴黎出版的中文杂志《全民月刊》,同年7月在莫斯科出版单行本,成为第一部描写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著作。

1935年12月30日,红一军团政治部主任朱瑞在《战士》报第二〇六期发表了长篇特写《艰苦的一年,伟大的一年》。这篇特写共计2200余字,分为三个部分,以散文的笔触、优美的抒情,讲述了中央红军从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离开苏区到抵达陕北的全部历程。

在亲历长征的革命者中,除了陈云、朱瑞在第一时间记录长征之外,还有邓发。他在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工作,撰写了《雪山草地行军记》和《由甘肃到山西》两篇长征回忆录,署名“杨定华”,从1936年12月到1938年1月以连载形式陆续发表在巴黎出版的《救国时报》上。

除了以文字写作长征故事之外,在亲历长征的革命者中还有一位用画笔宣传长征的画家,他就是时任中央军委直属纵队政治部宣传科科长的黄镇。他回忆说:“长征二万五千里,我画了整整一路,大概有四五百张,现在留下来的就是这24张。”1938年,著名剧作家阿英(钱杏邨)得到了黄镇画作的照相原稿,立即在其主编的《文献》月刊发表,同时在其主持的风雨书屋出版了这部画作,将画集取名为《西行漫画》。

从社会大众认知的普遍性和知名度来看,人们对长征较早的了解一般都源于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他的成名作《红星照耀中国》于1937年10月出版,中文版《西行漫记》于1938年2月在上海出版。《长征》是《红星照耀中国》第五章,系斯诺1936年10月在陕北保安(今志丹县)采访毛泽东和红一方面军高级将领后写作的。但在《红星照耀中国》出版之前,斯诺撰写的《长征》就以连载的形式发表于美国《亚细亚》月刊,中文版则由汪衡翻译为《两万五千里长征》,也以连载的形式发表于《文摘战时旬刊》,并在1938年1月出版了单行本《二万五千里长征》。

1936年8月,毛泽东和杨尚昆专门致信、致电红一方面军参加长征的同志:“现因进行国际宣传,及在国内和国外进行大规模的募捐运动,需要出版《长征记》,所以特发起集体创作,各人就自己所经历的战斗、行军、地方及部队工作,择其精彩有趣的写上若干片段。文字只求清通达意,不求钻研深奥,写上一段即是为红军作了募捐宣传,为红军扩大了国际影响。”这是中国革命史上第一次开展规模化集体性历史写作活动。征文活动得到了红军将士的热烈响应,收到文稿200多篇。随后,经丁玲、徐梦秋等编辑整理,定名为《二万五千里》,收入文章100篇。后来,因西安事变爆发和红军东征,出版工作暂停下来,直至1942年11月才刊印,最终定名为《红军长征记》,作为党内参考资料内部发行。1955年5月,《红军长征记》经修订改名《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由人民出版社出版。

读懂长征 读懂中国

学术家园:在您看来,长征的创作、编辑、翻译、出版等具有怎样的影响和意义?

丁晓平:“长征”一词,自唐宋以来均有文人骚客或史家吟唱使用,如王昌龄《出塞》中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古代诗歌里的“长征”是指长途旅行、长途出征,而红军长征,使“长征”成为“世界语言”,成为属于全人类的人文精神。诚如斯诺所言:“这是一次浓墨重彩,大书特书的远征。”斯诺认为,《红星照耀中国》对长征写得还不够充分,他不无遗憾地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写出一部这一惊心动魄的远征的全部史诗。”

1981年7月,曾任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布热津斯基接受邓小平的建议,偕妻子和儿女重走长征路。当这位西方政治家走到大渡河渡口时,他被红军在十几万敌军的追堵中渡过这条大河的壮举震惊了。后来他撰文说自己是“沿着长征路来朝圣的”。无独有偶,1984年,曾任全美作家协会主席的索尔兹伯里先生在76岁高龄时,戴着心脏起搏器偕夫人一起重走长征路,历时74天,写下《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进一步让世界人民读懂了长征、读懂了中国。

历史是慢慢让人知道的,世界就是这样知道长征的。一部长征叙述史,也是一代人的革命史。关于长征著述的创作、编辑、出版、翻译和传播的故事,已经成为长征历史的一部分。这些书写,讲述了长征的原因、经过和意义,传播了长征精神,不仅吸引中国的革命者与爱国青年,也影响和改变了西方社会对中国、对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的认知。时至今日,它们依然具有振奋人心的力量,让人们从中回望峥嵘岁月,感悟伟大长征精神。长征精神不仅是中国从苦难辉煌走向繁荣富强的文化底色,也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精神本色。

学术家园:您曾说自己的创作是文学、历史、学术跨界跨文体写作,经过多年党史写作的探索,有怎样的研究心得?

丁晓平:历史写作和历史阅读,要回到历史的现场,正视历史的局限和局限的历史,辩证分析,既要在局限的历史中观照过去,也要在历史的局限中展望未来,在常识的基础上造就知识。何谓知识?我认为:知即调查研究,识为辩证分析。因此,我们必须学会思考,学会用辩证法,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

对待历史,我们要深怀敬畏之心,怀抱理性的真诚,珍之惜之。历史需要科学的、深层的探究,需要我们“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历史是一条滔滔不息的长河,历史写作要尊重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还原现场、照亮现实、美好未来。正确地研究和认识历史有什么作用?在这里,我想用宋代思想家张载的“横渠四句”来回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