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花鸟画创作中，如何在前人的基础上融入自己的感受，是许多年轻画家经常思考的问题。中国画历来讲究“密不透风，疏可走马”的辩证关系，这不仅是构图的形式法则，更是中国古典美学中“虚实相生”精神的直接体现。周艳昀的创作，正是对这两种空间特质在当代语境下的一种融合与尝试。她不满足于折枝取景的局部经营，而是将视野投向更为广袤的山野丛生的状态，以近乎满幅的铺陈，将繁密的花木推向视觉的极致。然而，其作品的视觉震撼力并非仅仅来源于“满”，更在于她在“密不透风”中寻得的“疏可走马”之趣，这种“密中见疏”，构成了其空间意蕴的核心逻辑。

鹤鸣九皋（国画）238×128cm /周艳昀

一、 满而有序的布局方式

传统大写意花鸟画多以折枝式构图为主，以空白承载“空故纳万境”的哲学意涵，追求画外之境的联想。周艳昀则有意对这一主流图式进行转化，将各种花木的丛生状态整体纳入画幅，以满幅铺陈营造强烈的视觉张力和体量感。在《红冠群芳共滋华》《盛华图》《百籽同心》等作品中，繁密的色块与墨块占据了绝大部分画幅，但这不意味着结构的散漫。她在繁密之间构建了清晰的秩序脉络，通过花枝在中心区域的放射状伸展与边缘处的渐次收束，形成了稳固的视觉内聚力。

刺梨开花幸福来（国画）180×198cm /周艳昀

南齐谢赫在《画品》中提出“经营位置”一说，强调画面结构的主动安排。周艳昀的布局方式正是在满幅中求秩序、在繁密中见章法。在色彩与空间的关系处理上，她也体现出对全局的把控力。画面常以大面积的色彩为基调，这种安排并非随意而为，而是通过色彩与墨色的浓淡变化来调控空间的进退。在她的许多作品中，常常在画面下方及前景的物象多取浓墨重彩，色彩也最为饱和浓烈，形态具体而微。中景渐趋清淡，从中心区域向外围颜色逐渐减弱转为淡色，乃至墨色中微微透出色彩。到了画面最边缘，则化为虚淡的色块与墨点，颜色几乎消退，只剩下墨色的枝叶作为收束。这种由实而虚、由浓而淡的过渡，成功地打破了二维平面的局限，在满幅的铺陈中构筑了从近及远的空间纵深。这种借由笔墨虚实完成的空间拓展，使得满幅构图在厚重之中得以见出层次，体现了画家于满幅中求秩序的能力。与此同时，在色彩的具体调配上，画家有意让这种由中心向边缘渐次退晕的色彩分布，与画面的疏密布局高度一致，使色彩成为建构空间秩序的辅助力量。

百籽同心（国画）180×198cm /周艳昀

二、 密中有疏的分寸把控

“满”是周艳昀画面给人的第一印象，但“疏”才是其空间意蕴的关键所在。清代笪重光在《画筌》中言：“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若无疏朗之处的调剂，满幅的繁密极易沦为拥塞。在她的多幅作品中，繁密的花叶虽占据大面积的空间，但画面未显得拥挤或沉闷，而是有意识地制造了几处疏朗的“虚形”。这些留有余地的区域往往位于画幅两端或边缘地带，花簇在此明显消退，画面呈现出开阔的空隙。这种对角呼应的空间布局，使观者在满目繁密之中有了可以停顿和游走的歇脚之处。视线从一侧的疏朗处进入画面，沿着枝叶的走向被导向中心密集区域，再向另一端的疏朗处延伸出去，形成一条贯穿整幅作品的视觉路线，画面由此呈现出“密—疏—密—疏”的节奏序列。

红冠群芳共滋华（国画）238×200cm /周艳昀

对于这种空间节奏的掌控，一方面来自整体构图上的大留白，另一方面则源于遍布于枝叶之间的细小空白。花与花、叶与叶、花叶之间的空隙，构成了画面中无数个微小气孔。这些透空之处形态各异，分布并不均匀，或大或小、或疏或密，在厚重的色块与墨块之间留下了可供气息流通的通道，使得密处与疏处的衔接在视觉上保持着自然的连贯与灵动。谢赫“六法”中的“气韵生动”，讲求画面气息的流转贯通。周艳昀正是通过对这些微小空隙的把控，维系了满幅画面内在的生命活力。周艳昀对疏朗之处的营造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画面上除了留白以外，更多地虚化物象来营造疏朗。她采用“以实写虚”，在确保前景厚重的同时，通过水色的冲淡、笔触的松动以及物象边缘的虚化来推远空间。这种处理方式，使得疏朗之处呈现出有物而不满、有意而不实的意趣，在保留疏朗空间感的同时，避免了画面在有画处与无画处之间的断裂，维系了整体繁密画面在视觉上的连贯气脉。

古往今来藤常在（国画）238×128cm /周艳昀

三、 繁密生机的意蕴生成

当满而有序的布局与密中有疏的节奏汇聚于画面，周艳昀的繁密空间便不再停留在形式语言的探索，而是有了更为深层的意蕴表达。她笔下的繁密，令人联想到山野间未经修剪、自由生长的原生态花木，挤挤挨挨、交缠错落，呈现出一种野生而蓬勃的视觉力量。这种充盈饱满的生命趣味，与传统文人画中经提炼、雅化的折纸花卉大异其趣。在她的作品中，花木色彩浓烈饱满，花朵层层叠叠，枝叶互相穿插，满幅的布局让这些花木仿佛要从纸面上生长出来，溢出画外。这种繁密并非刻意的形式经营，而是对山野生命力的直观映照。画史上，徐渭的大写意花鸟以疏朗开阔、以少胜多见长，其《墨葡萄图》仅以一枝藤蔓占据画面一角，余皆是虚白却意蕴无穷。八大山人则简到极致，一花一鸟、一石一木即能传达深厚的情感。周艳昀则选择另一路径，她以繁取胜，试图在满铺的格局中寻找秩序，在“密不透风”中经营“疏可走马”的空间意蕴。繁密本身即是自然旺盛生机的视觉外化，而疏朗之处的存在，则使得这种繁密在视觉上获得了可呼吸的余地，那些疏朗的角落、虚淡的远景、微小的空隙，让观者的视线有了游走和停留的可能，也赋予繁密的空间以舒展的节奏。综合而言，周艳昀的花鸟画以“满”为基本格局，以“疏”为点睛之笔，在满与疏、密与透之间形成独特的空间意蕴。繁密而有秩序，饱满而有呼吸，正是其空间语言的基本面貌。

（作者系贵州大学美术学院老师）

十里荷花共贵州（国画）187×198cm /周艳昀

周艳昀

字砚云。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河北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李可染画院青年画院画家。

作品《红冠群芳共滋华》获第十四届全国美展进京作品，作品《盛华图》入选第七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作品《黔程似锦》在“多彩黔风.美在新时代”贵州美术大赛作品展获金奖，作品《疫去春来》在庆祝农工党成立90周年•夺取脱贫攻坚战全面胜利•“君品习酒杯”第二届多彩贵州美术书法作品展获金奖，作品《高原明珠》在“溪山翰迹·黔游心影—贵州中青年中国画作品展”获银奖，作品《百籽同心》在第五届“多彩贵州”美术书法作品展获铜奖。

责任编辑：张月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