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一季度，规上工业企业中民营企业利润增幅达25.4%，高于整体水平。数据亮眼，但全国政协委员、南京大学教授杨德才近日告诉本报记者，他在江苏、浙江、广东调研时，企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却是：“账上有利润，手上没现金。”这正是不少制造、建筑类民企的真实处境。

2025年5月20日，民营经济促进法正式施行，首次把“两个毫不动摇”写入法条。一年多来，国家发展改革委推出170余项配套制度措施，10多个省份出台条例或实施办法。政策不可谓不密集，但民企体感为何仍有“温差”？杨德才判断：账款拖欠是“新问题”，市场准入与要素获取的“老问题”才是根。“新问题之所以新，恰恰因为老问题未解。二者不是两张清单，而是同一条因果链的两端。”

■ 立得住：民营经济“功不可没”，账款拖欠成痛点

“我国经济发展能够创造中国奇迹，民营经济功不可没。”杨德才引用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论述，并列举“五六七八九”：50%以上税收、60%以上GDP、70%以上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企业数量，可见民营经济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力军，是高质量发展不可或缺的重要基础。

不过，宏观贡献数据并不等同于微观企业体感，账款拖欠成为中小企业当前面临的现实痛点。“压垮企业的往往不是欠款绝对规模，而是欠款的时间成本。几十万、上百万拖两三年，就足以让中小企业资金链断裂，沿供应链传染成‘连环欠’。”正因如此，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下更大力气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国务院办公厅9月印发通知，要求明确付款“四项关键要素”、引导龙头企业践行“60日付现承诺”、将电子凭证最长付款期限压减至6个月。

在杨德才看来，拖欠是“新问题”，准入与要素的“老问题”才是根。“招投标中‘注册资本不低于5亿元’等硬杠杠，把专精特新企业挡在门外；有些地方以备案、年检、认证等形式变相设门槛。”他举例，民营科创企业平均融资成本达8%—15%，而国有企业中长期贷款利率可低至3%以下。“当民营企业在要素市场上拿不到平价资金，就只能靠拉长账期、占用上下游资金维持周转，拖欠就从个别失信演变为行业惯例。”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当前民营经济遇到的困难，‘是发展中的困难、前进中的问题、成长中的烦恼，一定能在发展中得到解决’。”杨德才说，“但‘能够克服’不等于会‘自动克服’，取决于能否把纸面上的平等，兑现为企业账户上的现金。”

■ 落不下：法律“有法可依”，落实却堵在“五个偏”

民营经济促进法施行一年多。杨德才评价：“这解决了‘有法可依’，是里程碑。但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实施，‘有法必依’仍有明显落差。”

他把落差概括为“五个偏”：法条偏“软”，26处“平等”“公平”“同等”缺乏可操作标准与罚则，“企业遇到歧视待遇，常常‘看得见、告不赢’”；责任偏“散”，部际联席会议和四级沟通机制传导到基层容易衰减为“谁都能管、谁都不负责”；考核偏“斜”，招商额、投资额好量化，清欠率、合同履约率难量化，“一些地方重招商、轻落地，形成政策落实‘温差’”；钱袋偏“紧”，政府和国企拖欠相当部分是财政能力问题，“清欠最终要靠预算解决，而非靠一次次集中清欠行动”；实效偏“差”，“免申即享”尚未全覆盖，大量中小企业缺少专人对接申报，政策红利止步于“最后一公里”。

■ 落得下：五道制度闸门，让文件“长出牙齿”

“从‘立得住’到‘落得下’，差的不是再多一份文件，而是让每一份文件都长出牙齿。”杨德才强调，要用五道制度闸门，把“量化承诺”变成企业可核查、可投诉、可诉讼的权利。

第一道闸门，把原则翻译成要件。把“账期起算节点、支付方式与流程、检验验收期限、最长付款期限”四项关键要素写进行业标准合同与招标文件，推广“60日付现”承诺，对滥用优势地位设置“背靠背”条款的行为，司法机关继续以典型案例明确其无效。“条款越具体，争议越少。”

第二道闸门，把清欠变成预算硬约束。政府投资项目实行“无资金不立项、无预算不招标”，存量欠款建立台账、纳入预算分年化解，严治“新官不理旧账”。

第三道闸门，把软指标变成硬考核。“考核指挥棒不变，基层行为就不会变。”可推广已有地方经验，将清理拖欠企业账款纳入国有企业负责人经营业绩考核，将清偿化解率设为市县营商环境考核指标、纳入地方党政班子年度绩效。

第四道闸门，把监督做成闭环。建立“投诉一受理—流转处置—限时办结—回访核验”工作链路，做实全国违约拖欠中小企业款项投诉平台，对线索台账化管理、逐条销号；对严重失信主体在“信用中国”公示并实施联合惩戒。

第五道闸门，把政策送到企业手上。大力推行“免申即享”“即申即享”，用“企业画像﹢精准匹配”替代“广撒网”式推送；市场准入端常态化开展壁垒清理整治，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司法兜底同样不可或缺，从适用民营经济促进法第70条判决政府补偿，到“活封活扣”的善意文明执行、企业信用修复“绿色通道”，再到涉企案件快立快执。“司法裁判的明确导向，是稳定预期最有效的信号。”

采访最后，杨德才给出一组数据：2025年全国涉企行政检查总量同比下降33%，发现问题比例反而提升18.5个百分点；2025年5月至2026年2月，新增民营经济主体1590.82万户，占新增经营主体的96.74%。“法治的刚性，换来的是预期的稳定。让纸面上的平等，兑现为企业账户上的现金、招标文件里的公平机会、要素市场上的同价资源，民营经济的信心就会更足，中国经济的底盘就会更稳。”（记者 陈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