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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访谈:从民生民意到政协提案|跨越实验室与临床应用间的“死亡之谷”
——对话全国政协委员、良渚实验室主任欧阳宏伟

欧阳宏伟委员(左二)指导学生实验
生物医药产业,一头连着百姓生命健康,是守护重大疾病患者希望的民生赛道;一头关乎新质生产力培育,是我国抢占全球科技竞争制高点的关键领域。然而,科技创新产业化过程存在高风险、强不确定性,从实验室成果走向临床应用,中间横亘着一道难以跨越的“死亡之谷”,大量停留在论文、专利阶段的科研发现很难转化为普通人能用得上的新药、新器械。当前,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人口老龄化叠加,国内健康市场需求持续扩容,我国生物医药产业出口和技术许可规模快速增长,产业潜力持续释放,但成果转化不畅仍是制约行业高质量发展的突出短板。
新型研发机构作为贯通基础科研与产业落地的关键载体,被寄予跨越转化鸿沟的厚望,但这类创新平台,长期面临定位不清、评价机制不匹配、资金与人才供给不足等现实难题。全国政协委员、良渚实验室主任欧阳宏伟,常年扎根生物医药前沿科研与成果转化一线,长期跟踪新型研发机构运行实践。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他提交《关于发挥新型研发机构作用,破解生物医药创新转化瓶颈的提案》,就这类机构的良性运行提出建议。
生物医药成果为何难落地
人民政协报:我国生物医药科研论文、专利数量不少,但很多成果走不出实验室,到底卡在哪些环节,对普通患者意味着什么?
欧阳宏伟:卡在“缺人、缺钱、缺政策”三个方面。
一是缺人:生物医药长周期、高风险的研发,最缺的是“创新﹢创业”的复合型人才。但传统培养偏重学科分立与理论传授,毕业生虽具专业知识,在应对真实场景、推动技术商业化方面却存在能力断层;新型研发机构也因缺乏清晰法律身份和配套政策,在人才评聘上处处受限,难以集聚和用好这类人才。
二是缺钱:早期科创企业“第一桶金”难获取,生物医学领域原始创新风险高、周期长,科研团队实现“0—1”的突破后,往往缺乏“第一桶金”推进“1—10”阶段的技术验证与成果转化。后续轮次融资也常因专业壁垒高、风险判断难而受阻,许多极具潜力的“种子”倒在萌芽期。
三是缺政策:这里并非完全没有政策。早期基础研究已有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及省市科研计划较为充裕的资金与政策支持;真正缺的是具有前瞻性的政策。当前面向产业转化的政策多以“后补助”为主,企业往往要先出成果才能获补贴,在最缺钱、最吃劲的研发环节难以获得及时支持;其余政策又多是企业发展壮大过程中的“锦上添花”,对填补早期投入缺口、打通转化堵点作用有限。
人民政协报:现阶段这类机构在推进生物医药转化时,最核心的困境是什么?
欧阳宏伟:最核心的困境是定位不清晰,新型研发机构既不像传统高校、又不像企业、不像科研院所、不像孵化器,陷入“四不像”的尴尬,现有体制中缺乏清晰的法律身份和配套政策,导致在人才评聘、经费使用、成果转化等方面自主权不足;更关键的是,正因定位不清,往往直接用传统科研院所或高校的标准来评价一个作为“交界面”的新机构,错配了指挥棒,本应发挥的桥梁作用被限制。
破解之道首先在于明确新型研发机构本应定位于大学与产业的“交界面”,承担“催芽育苗”功能——推动高水平论文、专利等原始创新成果“发芽”,再培育为科技型企业“幼苗”。建议赋予充分自主权;进而建立聚焦“交界面”价值、以长周期视角考核的新评价体系,并构建“稳定财政支持﹢市场化多元投入”的组合机制,让机构真正扮演好“催芽育苗”的桥梁角色。
人民政协报:除科研载体本身,生物医药早期科创企业还面临资金、审评、上市等多重梗阻,这些难题之间存在怎样的关联?
欧阳宏伟:这些梗阻并非孤立,而是形成一条相互强化的系统性链条。资金端,“第一桶金”难获取:早期科创企业因技术与市场不确定性,在融资趋紧背景下难以吸引社会资本,大量优质项目因缺乏启动资金而夭折。审评端,针对前沿复杂药械的审评资源紧张、流程耗时较长,产品上市进程缓慢。市场准入端,创新产品获批后还面临医院采购目录准入流程复杂、医保纳入缓慢等问题,难以快速形成收入闭环。
三者相互关联:没有“第一桶金”,企业无法推进临床试验和审评;审评周期长,又加剧资金消耗,使企业更难获得后续融资;即便获批,入院难、医保纳入慢导致无法形成收入闭环,生存压力巨大,反过来打击企业创新研发投入积极性,也让社会资本更不敢“投早、投小、投硬科技”。
因此,需要系统性政策协同:设立国家级生物医药概念验证与中试引导基金提供“第一桶金”,优化国有资本容错机制;药监部门设立创新产品临床定制服务通道、探索“边使用、边验证”的模式;医保和卫健部门打通“入院最后一公里”,在DRG/DIP支付中设立“新优产品豁免”机制。
建好科研和产业的交界面
人民政协报:您在提案中提出,新型研发机构应当作为高校和产业之间的“交界面”,推行长周期分类考核。这套评价改革和传统科研考核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欧阳宏伟:最大区别在于考核导向、评价主体和周期逻辑的根本转变。传统科研考核主要套用科研院所或高校标准,侧重论文、专利、项目、奖项等学术产出,评价周期偏短,往往一年一考核,难以适应生物医药长周期、高风险的规律。
“交界面”评价体系则聚焦新型研发机构的核心价值:双创人才培养、高水平科技转化能力、产业创新支撑成效。它不简单数论文、比专利,而是看能否推动原始创新成果“发芽”,并依托多元创新生态将“嫩芽”培育为科技型企业“幼苗”,最终形成可吸引市场投资的项目标的。
人民政协报:生物医药转化既懂科研、又懂产业的复合型人才紧缺。您建议依托新型研发机构推行“科研﹢创业”双导师制,能解决现有人才培养的哪些短板?
欧阳宏伟:能针对性解决三大短板。一是跨学科整合能力不足:传统培养偏重学科分立与理论传授,缺乏对跨学科整合能力的系统培育。双导师制依托新型研发机构交界面定位,把博士生、博士后培养深度嵌入技术概念验证、产品原型开发、商业模式构建等产业化真实场景,贯通科研与产业全链条。二是产业实践经验缺乏:单一学术导师难以提供产业化指导,双导师制引入创业导师,使人才在解决真问题中具备推动技术商业化的核心能力。三是创新创业素质缺失:传统模式不培养企业家精神,双导师制旨在培养兼具科学素养与企业家精神的“双创型”博士人才。
配套政策上,建议组织、人社、科技等部门在国家高层次人才支持计划中增设“双创型领军人才”或“双创型青年人才”专项,专门支持从科研一线走向创业的青年科技人才;在博士后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中增加对具有明确成果转化前景和创业计划项目的支持权重,并鼓励地方将双创人才纳入人才政策配套支持,形成国家与地方联动的政策合力,进一步推动科学家型企业家或企业家素养的科学家等双创人才的培养。这能改变“论文博士”多、能创业的博士少的局面。
打通新药从研发到上市全链条
人民政协报:针对创新药械审评周期长的痛点,提案提出研审联动、附条件限时批准,这套机制如何在保障安全前提下加快好药上市?
欧阳宏伟:这套机制的核心是风险分层、过程联动、附条件加速。首先,设立“创新产品临床定制服务通道”,细化“研审联动”,由审评专家团队提前介入,提供“一对一”咨询指导,把问题解决在申报之前,避免企业走弯路、重复试验。对纳入创新医疗器械、突破性治疗药物程序的品种,持续优化审评资源配置。
其次,探索“边使用、边验证”模式,试行“附条件及限时批准制度”:允许基于早期一定规模数据提前上市,企业须在获批后规定年限内完成大规模上市后临床试验,提交长期安全性与有效性数据,否则可能撤销许可。这既让患者更早用上临床急需产品,又通过上市后监管兜住安全底线。
同时,针对高端植入性器械、基因治疗、细胞治疗等“长周期创新产品”,研究适度延长专利认定时限或设立专项通道,保护原始创新利益。对再生医学材料,可探索适应证关联审批,对修复机制一致的多部位适应证支持合并批准或“有条件批准上市、上市后临床追踪”,避免重复试验和资源浪费。最终实现安全与效率的平衡。
人民政协报:生物医药企业在产品上市前大多没有营收,资本市场门槛应该如何优化以引导资本真正投向硬科技医药项目?
欧阳宏伟:关键是从入口、容错、出口三方面优化。入口端,构建全周期科技金融体系,设立国家级生物医药概念验证与中试引导基金,联合地方政府和社会资本为早期成果转化提供“第一桶金”,重点投向新型研发机构筛选的优质“幼苗”项目。同时设立投早投小基金,解决“0—1”突破后难获“1—10”阶段资金的问题。
容错端,优化国有资本投资容错机制,明确国资领投早期硬科技项目的尽职免责细则,激发国资创投敢于“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建立可在各轮次定价领投的国有基金,以及为拟上市企业提供关键基石投资的产业基金,吸引民间资本构建全周期融资体系。
出口端,深化二级市场改革。建议证监部门严格执行退市标准,对缺乏核心技术的“伪科技”企业坚决予以退市,为真正有核心技术的“硬科技”企业上市融资提供更顺畅渠道,引导资本流向价值创造。同时,支持新型研发机构探索“拨投结合”“先投后股”等模式,实现资金循环使用,支撑长周期、前瞻性研发与转化。
人民政协报:如果这件提案建议落地,长远来看,会给国内新药研发、老百姓就医用药带来哪些实实在在的改变?
欧阳宏伟:对国内新药研发,将形成全链条正向循环。新型研发机构明确定位于大学与产业的交界面,获得人才评聘、经费使用、成果转化自主权,成为“转化器”,持续“催芽育苗”,把论文专利变成可吸引投资的项目标的。“科研﹢创业”双导师制培养双创型博士人才,解决复合型人才紧缺。全周期科技金融体系提供“第一桶金”、投早投小基金和基石投资,国资敢投硬科技。审评端研审联动、附条件限时批准加快好药上市;市场端DRG/DIP“新优产品豁免”、入院绿色通道打通“最后一公里”。企业能形成收入闭环,创新积极性被保护。
对老百姓就医用药,最直接的变化是更快用上创新产品。再生医学材料器械、基因治疗、细胞治疗等前沿产品上市周期缩短,神经系统、运动系统等退行性疾病患者有望更早获得功能重建和生活质量提升。高价值创新药械通过省级医保、普惠型商业健康保险等渠道普及率提高,医院准入绿色通道让患者不用为“进院难”等待。长远看,再生医学材料通过引导机体组织再生,降低远期并发症和二次手术,优化全生命周期医疗成本,让患者既少花钱、又少受罪。
晒晒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的提案
关于发挥新型研发机构作用,破解生物医药创新转化瓶颈的提案
提案人:全国政协委员、良渚实验室主任 欧阳宏伟
当前,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与我国人口老龄化历史性交汇,正催生万亿级健康市场需求,我国生物医药产业显示出巨大的发展潜力。然而,产业爆发式增长背后,创新转化不足、科研成果难以跨越“死亡之谷”的瓶颈仍制约高质量发展。
对此,建议:
一是明确定位与支持机制。支持新型研发机构定位于大学与产业的“交界面”,赋予其在人才评聘、经费使用与成果转化方面的自主权。第一,建议国家科技部门联合财政等部门改革对新型研发机构的考核评价体系,重点考核双创人才培养、科技成果转化、产业支撑等成效。第二,建议财政、发改等部门构建“稳定财政支持﹢市场化多元投入”组合机制;支持探索“拨投结合”“先投后股”等模式。
二是打造双创人才摇篮。借助新型研发机构“交界面”定位,支持建立双创人才培育体系,推行“科研﹢创业”双导师制,将博士生、博士后培养深度嵌入概念验证、产品开发、商业模式构建等场景中;建议组织、人社、科技等相关部门在国家高层次人才支持计划中增设“双创型人才”专项;在博士后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中增加对具有明确转化前景项目的支持权重,鼓励地方将双创人才纳入政策配套。
三是系统破解产业梗阻。第一,在融资方面,建议国家金融监管、证监、财政、科技等部门构建全周期科技金融体系,设立国家级生物医药概念验证与中试引导基金,联合地方政府和社会资本为新型研发机构筛选的优质转化项目提供“第一桶金”支持;同时优化国有资本投资容错机制,激发其“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积极性。第二,在创新产品上市方面,建议国家药监部门对首创产品优化评审机制,设立“临床定制服务通道”,细化“研审联动”,由审评专家提前介入指导;对纳入创新医疗器械等程序的品种,持续优化审评资源配置;探索“边使用、边验证”模式,试行“附条件及限时批准制度”,允许基于早期一定规模数据的产品提前上市,企业需在获批后规定年限内完成后续临床试验,提交长期安全性与有效性数据,否则撤销许可。第三,建议深化二级市场改革,证监部门严格执行退市标准,对缺乏核心技术的“伪科技”企业坚决予以退市,为真正有核心技术的“硬科技”企业上市融资提供更顺畅渠道。
编辑:杨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