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写给许德珩、劳君展夫妇的信

五四运动时期的许德珩

心系国家命运前途的价值共识，决定了九三学社自成立之时，就与中国共产党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许德珩、劳君展个人与毛泽东之间的协力同心转化为一个知识分子政党与中国共产党之间的同舟共济。

“我们与你们见面之期已不远了”

1936年11月初的一天晚上，中共党员徐冰、张晓梅夫妇悄悄来到北平东单遂安伯胡同14号。这里是许德珩和劳君展教授的家。徐冰夫妇在客厅落座后，徐冰从兜里拿出一个纸条，展开后低声读给许德珩夫妇：

各位教授先生们：

收到惠赠各物（火腿、时表等），衷心感谢，不胜荣幸！

我们与你们之间，精神上完全是一致的。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日本帝国主义。我们正准备一切迅速地进到团结全国出兵抗日。我们与你们见面之期已不远了。为驱逐日本帝国主义而奋斗，为中华民主共和国而奋斗，这是全国人民的旗帜，也就是我们与你们共同的旗帜！谨致

民族革命的敬礼！

毛泽东 十一月二号

读完之后，徐冰说，这封信是毛泽东先生在11月2日写给你们的。由于延安被国民党当局封锁，无法送达，只好用电报发到我们在北平的电台，由我读给你们听。信的抬头没有写你们的名字，用“各位教授先生们”代替，是为了保密、保护你们的安全。说完之后，徐冰把电报稿烧了。

此前不久，徐冰、张晓梅来许家做客。他们告诉许德珩、劳君展，去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后，遭到国民党当局的包围封锁，处境十分困难，干部指挥作战时没有表，冬天来了大家脚上还穿着草鞋。许德珩夫妇闻听后，当即表示要买一些物品送给毛润之。徐冰说，最近有车去延安，你们要买东西就抓紧时间。

许德珩、劳君展决定倾家中的积蓄购买成生活用品，送到延安去。他们翻箱倒柜，凑了500多块银圆。为了避人耳目，由劳君展与张晓梅两位女士到东安市场买了十几块怀表、30多双布鞋和一些火腿。她们雇了一辆人力车，由张晓梅把东西押运到秘密的地点，转送延安。

分别时，张晓梅问劳君展，是否需要毛泽东先生写个收条？劳君展回答说，我们送给润之的东西怎么能要收条呢？许德珩、劳君展力尽所能，表达了他们在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立场上与毛泽东同心同德。

许德珩与毛泽东相识于五四运动时期的北京大学图书馆。当时，毛泽东担任图书馆助理员，许德珩是北京大学文本科国文学门四年级学生。许德珩家境贫寒，他依靠蔡元培校长提供的勤工俭学工作继续在北京大学的学业。为了节省照明用的灯油和取暖用的木炭，他终日在图书馆学习。毛泽东经常与这位少年中国学会会员、《少年中国》杂志编辑、学生救国会骨干、《国民》杂志编辑接触，交换对于时局的看法。

1919年初，许德珩与邓中夏、黄日葵等发起成立北京大学平民教育讲演团。讲演团以增进平民智识为目的，以露天讲演为方法。每逢星期日，讲演团成员分头到市内各处讲演，甚至到郊区的卢沟桥、丰台、长辛店和通县等地唤醒民众，讲演团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毛泽东参加了少年中国学会和北京大学平民教育讲演团。通过向基层群众传播先进思想的实践，坚定了邓中夏、毛泽东等团员对于工农群众在中国革命中重要地位的认知。在反帝反封建的斗争中，许德珩与毛泽东志同道合。

劳君展与毛泽东相识更早。1918年，劳君展考入长沙周南女校。在校期间，她加入了由毛泽东、蔡和森等人发起的新民学会。湖南学生联合会成立后，劳君展当选为宣传部部长。她主编学生刊物《女界钟》并以笔名“翼儒”为毛泽东主办的《湘江评论》撰稿。1919年底，毛泽东等发起驱逐军阀张敬尧的“驱张运动”，劳君展积极参与其中，呐喊助威。劳君展与毛泽东在传播进步思想、发起湖南人民自治等“改造中国与世界”的斗争中并肩战斗。

颠沛流离的教授生涯

1920年，许德珩、劳君展先后赴法国勤工俭学，许德珩学习社会学，劳君展学习数学。其间，他们与中共旅欧支部时有接触。

1925年4月，许德珩与劳君展在巴黎结为伉俪。

1927年，许德珩、劳君展夫妇相继回到祖国。许德珩来到大革命的中心和策源地——广州。他在中山大学讲授社会学和社会主义史并兼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为第五期学员讲授社会主义史。得知国民党右派势力将发动镇压共产党及左派力量的“清党”行动、他的名字被列入黑名单后，许德珩被迫离开广州，经香港到达上海，再从上海到达武汉。恽代英安排许德珩到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继续担任政治教官，同时兼任第四中山大学教授。

教书之余，许德珩翻译了布哈林著《社会主义之路与工农联合》，在报刊上发表。7月15日，汪精卫在武汉宣布与共产党决裂，大规模逮捕屠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许德珩、劳君展被迫逃到上海。在这个新的文化运动中心，他们一面继续教书、一面翻译哲学社会学著作。劳君展先后在吴淞中国公学和暨南大学担任数学教授。许德珩在大陆大学讲授社会主义史和唯物论辩证法。

在上海期间，许德珩翻译了马克思著《哲学之贫乏》、布哈林著《唯物史观社会学》、拉法格著《家族进化论》等书籍，由北平东亚书局、上海北新书局和上海大东书局出版。许德珩、劳君展与邓初民、颜亚苏夫妇，施存统、钟复光夫妇，还有李达、黄松龄、马哲民等教授组成“本社”，共同恪守孙中山先生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不忘本。许德珩还参加了“以发展马克思主义的社会科学运动为宗旨”的中国社会科学家联盟。

1929年5月，国民党当局宣布：“大陆大学为共党分子聚会之所，经常散发共产党言论之传单，故于昨日查封。”许德珩用译书所得的稿酬自费创办了社会科学院，将被当局查封的大陆大学师生转入社会科学院继续学习。

1929年底，许德珩任暨南大学教授兼历史社会系主任，他将社会科学院的学生转入暨南大学继续学习。许德珩在暨南大学讲授历史唯物论和唯物辩证法，为蒋介石势力所不容。1931年初，暨南大学被迫将许德珩解聘。当年7月初，许德珩、劳君展携子女抵达北平，劳君展任北平女子文理学院教授，许德珩先后担任北平师范大学和北京大学教授。

许家刚刚在北平安顿下来，日本就发动了九一八事变，中国的天空蒙上了亡国的阴影。

因宣传抗日被捕

九一八事变后，许德珩经常到北平各大学讲演，揭露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罪行，宣传抗日救亡思想，痛斥南京政府的不抵抗政策。1932年12月13日凌晨，许德珩被北平当局从家中逮捕。家中的外文书籍、红色封面的书籍及其手稿、译稿均被抄走。

劳君展设法查到许德珩被羁押在户部街公安局第三科，她将此消息通知了北平《世界日报》社记者萨空了、北京大学当局和在上海的蔡元培先生。次日，《世界日报》在教育界版面以头条消息对许德珩被捕一事作了报道。

许德珩等教授被当局逮捕的消息经媒体披露后，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等北平10所高校的校长，联名致电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及教育部，请求准予保释连日被捕之教授学生。宋庆龄、蔡元培、杨铨、黎照寰、林语堂等以中国人权保障同盟筹备委员会的名义致电蒋介石、宋子文、于学忠，要求释放许德珩等各校师生。人权保障同盟总干事杨铨亲自到北平营救。北京大学学生在第二院大会场召集全体大会，讨论营救许德珩等教授的办法。

面对来自各界的压力，国民党当局被迫于12月21日允许蒋梦麟等将许德珩保释出狱。《世界日报》记者询问出狱后的许德珩：先生以后的行止如何？许德珩回答说：“言论自由，居处自由，是中国国民党对内政纲之最主要的信条之一。我们以后还要根据他们这个信条来要求言论自由、居处自由。”许德珩在致蔡元培先生的信函中说：“对外屈服，贪官污吏横行，而欲使人民都俯首降心不讲话，则中国只有灭亡而已。狱中尚有十四岁小学生，十六七岁中学生，状至可怜。谁无子女？谁无弟兄？而乃不为社会爱惜人如此，可为痛哭者也。先生长者，望以长者的地位于此种非人道的举动及人民言论居处等自由力为保障，则中国虽亡或可以稍留一二分民气。”

许德珩出狱后，加入了由宋庆龄、蔡元培、杨铨等人发起成立的中国人权保障同盟，他一面教书，一面继续从事抗日救亡运动。

组织“九三座谈会”

1935年8月1日，中共中央发表了《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许德珩、劳君展阅后深受鼓舞，他们邀集徐冰、陈豹隐、张申府、刘清扬、张晓梅、吴觉先等到玉泉山聚谈，推动各校师生之间加强联系，进一步开展抗日救亡运动。

10月，中央红军完成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到达陕北。

12月9日，在中国共产党领导推动下，北平爆发了“一二·九”运动。许德珩和劳君展加入到学生的游行队伍中。

警察打开消防水龙向学生队伍喷射，他们挥动大刀、木棍，对参加游行的师生乱砍乱杀。寒冬里，许德珩、劳君展和同学们的棉衣被水龙头喷射后，很快就结了冰。大家不顾一切，昂首阔步，继续前进。“一二·九”运动积极响应《八一宣言》，吹响了民族解放的号角。

1936年8月25日，中国共产党提出第二次国共合作的主张。随后，毛泽东、周恩来等先后给宋庆龄、蔡廷锴、于学忠、傅作义、许德珩、陈公培和冯玉祥等写信，请他们利用自己的资望或地位积极响应，促成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实现第二次国共合作。徐冰、张雪梅到许家，向许德珩、劳君展转达毛泽东、周恩来的嘱托，介绍了延安的情况，才有了许德珩、劳君展向毛润之赠送物品一事。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许德珩致电张学良和杨虎城，要求将蒋“就地正法”。针对这一情况，徐冰邀请北平各高校的进步人士在许德珩家聚餐。其间由中共北方局负责人老高（即彭真）给大家讲解中国共产党的统一战线方针和由反蒋抗日转为逼蒋抗日，再转为联蒋抗日的政策，使大家的思想得到了统一。

1937年8月8日，日军宣布占领北平。根据周恩来的建议，许德珩回到故乡江西，在政治讲习院讲授《中日关系及其现状》，揭露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史实，展望抗战前途。许德珩还担任江西省各界民众抗敌后援会主任委员。1938年7月，由各党派和无党派著名人士组成的国民参政会召开第一届第一次会议。许德珩作为救国会代表，与毛泽东、林祖涵（林伯渠）、董必武、陈绍禹（王明）、吴玉章、秦邦宪和邓颖超等中共党员被邀请成为参政员。

皖南事变发生后，各民主党派对于国民党当局极为不满，许德珩、劳君展极感焦虑。他们以五四运动民主科学的精神，团结知识分子行动起来，坚持抗战到底。大家经常在许德珩家相聚交谈，讨论民主与抗战问题，发扬五四运动的反帝反封建精神，为实现民主与科学而奋斗。后来，这些参加聚谈的知识分子组成了一个组织：民主科学座谈会。

1945年9月3日，日本与盟国签订降书。民主科学座谈会举行庆祝大会。为了纪念9月3日这个神圣的日子，座谈会更名为“九三座谈会”。

参加新政协

1945年8月28日，毛泽东应蒋介石之邀到达重庆，商谈成立联合政府之事。9月10日中午，毛泽东约许德珩、劳君展夫妇见面。分别20多年后，大家在抗日战争胜利之时重逢，十分高兴。毛泽东对许德珩说：记得我们在北大好像还有个组织呢。许德珩说：我们参加了李大钊先生发起的少年中国学会。毛泽东对劳君展说：启荣，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怎么会打仗呢？我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啊！

叙旧之后转入正题，他们交换了对时局的意见，许德珩、劳君展向毛泽东介绍了他们发起民主科学座谈会，刚刚更名为九三座谈会的情况，毛泽东闻之十分感兴趣，鼓励他们将座谈会发展成为一个永久性的政治组织。许德珩、劳君展听后面有难色，认为参加座谈会的人数不多，发展成为一个永久性的政治组织有困难。

毛泽东鼓励他们说，尽管人数不多，但每位成员的影响都很大。毛泽东的建议给予许德珩、劳君展很大的鼓舞，他们决心以毛泽东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精神将民主科学座谈会办成一个永久性的政治组织。

这就是九三学社的缘起。

1948年4月30日，中共中央发布了《纪念“五一”劳动节口号》，其中第五项号召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各社会贤达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并实现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五一口号”发布前后，中共中央和毛泽东曾经四次邀请许德珩等九三学社领导人和其他民主党派的领导人到解放区协商召开新政协问题。

4月27日，毛泽东给晋察冀中央局城市工作部部长刘仁写信，通知他邀请在北平的张东荪、符定一、许德珩、吴晗等人来解放区参加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的代表会议，讨论召开人民代表大会及成立民主联合政府，讨论关于加强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的合作及纲领政策问题。

5月31日，毛泽东致函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任弼时：请考虑将张东荪、吴晗、许德珩等四教授尽快从平、津接出来。在征得他们同意后，选为华北行政机构的委员，并任部长或副部长。

1949年9月20日晚，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召开的前夜，新政协筹委会在中南海瀛台设宴招待与会人员。7时许，当毛泽东面带笑容地步入会场时，全场起立，热烈鼓掌。在挥手示意大家坐下之后，毛泽东没有立即落座，他看了一下同桌的人高兴地说：我们这一桌什么人都齐了，有无产阶级李立三，有文学家郭沫若，有民主教授许德珩，有工商界前清翰林陈叔通，还有妇女界廖夫人和华侨老人陈嘉庚、司徒美堂，这是统一战线的胜利。

1949年9月24日，九三学社首席代表许德珩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上发言：我们九三学社同人很荣幸地参加了这个划时代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这个会议是结束了中国两千年来的封建统治，百余年来的帝国主义买办统治，22年来以蒋介石为首的官僚法西斯反动统治政权，使之进入于独立、民主、和平、统一，达到富强康乐之途的会议。由于这个会议，古老的、专制的旧中国，将变成为人民的、民主的新中国！

1956年，在九三学社第一次全国社员代表大会上，许德珩在社务报告中指出：在我们伟大的新中国里，真正要求民主的必然归趋于社会主义民主，真正追求科学的必然归趋于革命的科学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真正爱祖国、爱人民的必然归趋于无剥削、无贫困、繁荣富强的社会主义。

垂暮之年加入中共

1978年12月，中国共产党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此时，许德珩自叹他垂垂老矣，不能为中国共产党和祖国的建设出力，他向党中央表示：三中全会以后，我对党更加热爱，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我身后能追认我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

1979年3月24日，经中共中央批准，由邓颖超、乌兰夫同志介绍，许德珩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实现了他的理想。在许德珩的《入党申请书》上，邓颖超同志写下了她的意见：“我对许德珩同志的情况，完全了解，在国统区共过事，也共过事。同意对他的优缺点的意见。应接受他为党员，并同意作他的入党介绍人。”许德珩表示他能在垂暮之年，由一个爱国的民主主义者转变为共产主义者，感到无限光荣。他要永远为党工作，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死而后已。

1985年9月2日，九三学社举行建社40周年纪念大会。习仲勋同志代表中共中央致贺词，他指出：九三学社是我国的民主党派之一，具有爱国的、进步的优良传统，40年来一贯同我们党亲密合作，风雨同舟，并肩战斗，为我国的革命和建设事业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中国共产党为有九三学社这样志同道合、患难与共、通力合作、共同致力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的亲密战友，感到由衷的欣慰和高兴。

许德珩与毛泽东在反帝反封建的五四运动中相识结缘，在反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斗争中协力同心，在推翻国民党反动统治、建立人民民主共和国的搏斗中并肩战斗，在祖国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中同心同德。他们之间的个人友谊经过传承、弘扬，已经化为九三学社与中国共产党之间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政治联盟。

（本文作者许进系全国政协委员、许德珩之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