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公布的中国经济“三季报”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反差：GDP同比增长4.5%，较二季度回升0.2个百分点，生产端修复明确；但前三季度民间投资累计同比下降10.4%，占整体投资比重降至47.5%，为10年来最低。宏观在回暖，民间资本却未跟上，原因何在？10月22日，接受本报记者采访的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会长郭兰峰表示，政策层面反复强调放开、反复要求公平竞争，民间投资的脚步却依然迟疑，这说明症结不在“放多还是管多”的力度之争，而在政府与市场的权责边界是否清晰。“不能用管多管少来定量，关键是确立清晰的权责边界。边界不清，放就放不彻底，管也管不到点子上。”

■ 边界模糊，放与管都容易走偏

“不能用管多管少来定量，关键是确立清晰的权责边界。”郭兰峰反复强调这句话。放在民间投资跌幅扩大的数据面前，它的分量格外具体：边界不清，即便审批事项一减再减，经营主体仍然不知道红线在哪里、预期在哪里，投资决策就无从谈起。

回望历程，中国经济一次次突破体制障碍，每一次“放”都带来生产力的解放——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把自主权还给农户，到国有企业面向市场自负盈亏，再到市场准入负面清单制度激发活力。“我国的改革开放发展史，也是一部不断对内对外放开的历史。”郭兰峰说。而每一次“放”之所以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增长，恰恰是因为同步厘清了政府与市场的权责边界。

郭兰峰把“放”与“管”的内涵拆得清楚：“放”不是放任自流，而是破除束缚生产力的制度枷锁，把资源配置权还给经营主体；不是否定政府作用，而是把政府精力从直接配置资源的事务中解放出来，投向市场做不了、做不好的领域；更不是取消监管，而是把监管从事前审批为主转向事中事后的合规监管、风险监管。“管”则是守住安全底线、维护公平规则、矫正市场失灵、保障公共利益。郭兰峰说得直白：“政府的有为，要体现在制定统一规则、保护产权、维护竞争、提供公共服务、防范系统性风险上，而不是替企业做决策，替市场筛选产业、方向、技术研发和投资领域。”

边界模糊的代价，在地方保护上体现得最充分。一些地方舍不得放、放不彻底，根上在一套看似“理性”的算计：企业外迁意味着税收流失和失业压力，这是不可回避的现实。郭兰峰把它放到“全国一盘棋”的尺度下重新审视：“税源更来源于企业在全国统一大市场中的竞争力，就业的稳定也不是行政辖区的边界，而是取决于产业在全国价值链中的地位。”郭兰峰说，采用限制和保护措施短期留得住企业，但企业活不好、活不长；路径依赖也在推波助澜——“‘一关了之’‘一管了之’操作简易、效果明显，但放开市场、促进充分竞争，需要更科学精细的监管，对治理能力提出更高要求”；考核机制同样在制造边界扭曲：“以‘GDP’论英雄的激励机制不改，地方保护就很难真正退出。”

■ 放管同步，改革才不会空转

廓清边界之后，郭兰峰提出的第二个判断同样具有纠偏意义：放和管不是先后关系，不能理解为先放后管，也不是先管再放，二者要同步推进。他把改革实践中的偏差归为两种。一种是放权先行、监管滞后，审批放开了，配套规则还是空白，风险隐患悄然积累；另一种是监管先行、放权停滞，打着防范风险的名义维持甚至加码原有准入门槛，改革落地打了折扣。在当前投资信心偏弱的背景下，后一种偏差更容易被“合理化”，但其代价是经营主体的预期迟迟无法稳定——民间投资连续下滑，正是这种预期状态的映射。郭兰峰的同步逻辑很具体：每推出一项放权举措，就要同步设计配套监管规则、压实主体责任、完善纠纷救济渠道，实现“权力下放、责任下移、监管跟进”；推进监管体系改革，也要同步清理前置管控事项，“坚决防止以强化监管名义变相增设审批门槛、增加企业合规负担”。

同步之外，还要有精度。郭兰峰主张分类施策：对充分竞争、风险可控的一般经营性领域，能放则放，大幅精简准入审批；对新业态、新质生产力，坚持包容审慎监管，不急于用旧规则套新事物；对涉及公共安全、生命健康、重大风险的领域，决不能放。在“管”的转型上，他给出的方向是法治化、信用化、数字化：以法治划定行政裁量边界，减少同案不同罚；对守信主体无事不扰，对失信主体联合惩戒；完善跨部门协同监管，避免多头检查、重复处罚。差异化不是选择性放、选择性管，而是让放的效益和管的成本都落在最需要的地方。

■ 实践检验，靠制度纠偏让边界动态清晰

在郭兰峰看来，再精细的顶层设计也无法替代实践的检验。他不主张用单一指标衡量放与管的成败，给出的检验标准直接而朴素：“衡量‘放’的成效，要看市场活力是否增强，新增经营主体多不多、民间投资愿不愿意进。衡量‘管’的成效，要看市场秩序是否规范，公平竞争的底色清不清、人民群众的幸福感安全感强不强。”他说：“这些具体感受，比任何指标都更能说明问题。”

检验之后，必须有纠偏。郭兰峰强调建立制度化的反馈与纠错机制：“让企业的诉求有畅通的表达渠道，让政策的执行效果有客观的评估机制，让放得不够的地方能继续放，管得不到位的地方能及时改。”在他的逻辑里，放与管的辩证统一，归根到底不是在“多”与“少”之间做加减法的算术题，而是一道在“边界”上做澄清、在“同步”上做衔接、在“纠偏”上做长跑的治理题。边界清楚了，放和管才都硬气得起来。

郭兰峰相信，中国经济从来不缺在约束中突围的能力——改革开放40多年的历程已经反复证明，放与管的边界每清晰一分，中国经济就走得更稳一步。“把握‘放’与‘管’的辩证统一，我们有信心、有能力构建起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让中国经济的创造活力充分涌流。”（记者 陈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