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红军说，过雪山草地那么困难，红军战士总是先想到别人，而不是自己。“管做饭的饿死了，管衣服的冻死了，有力气的累死了——这就是红军的友爱精神。”

在中央红军二万五千里的征途上，平均每300米就有一名红军战士牺牲。而牺牲最多的，正是这些后勤保障人员——炊事员、物资管理员和担架员。他们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正是靠着千千万万这样的共产党人，红军才战胜了空前的困难，用顽强意志征服了人类生存极限。

铜锅无言

长征的时候，谢方祠在红三军团的一个连队里当司务长。他们连只有9个炊事员。炊事班长姓钱，江西吉安人，小矮个子，面皮黝黑，平时不大说话；副班长姓刘，中等身材，好说个笑话，是江西兴国人；挑水的老王，也是江西老乡。其余几个人，谢方祠后来连姓名都记不起来了。

那时天天行军、打仗，上级为了减轻炊事员的负担，规定每人只准挑40斤。可炊事员们都打了“埋伏”——他们把粮食装在铜锅里，每个人都挑有六七十斤。

炊事班在行军中是最辛苦的。中途部队休息，他们要烧开水给指战员们喝；宿营时，他们又要安锅灶、劈柴火、洗菜、煮饭，每夜只睡两三个小时。

进入雪山之前，上级通知轻装。炊事班扔掉了不必要的炊具，每人只挑着可供全连吃一两天的粮食，还带了些生姜、辣子和干柴。夹金山高耸入云，到处是白花花的积雪。爬到山顶，有人实在走不动了，便坐下来休息——可一坐下就再也起不来了。炊事员赶紧上去喂生姜、灌辣子水，把人拉起来。可就在抢救战士的时候，两名炊事员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进入草地后，情况更加艰难。炊事班长向司务长提议：“战士们走烂泥地，脚都泡坏了，不烧点热水烫烫脚怎么行呢？”司务长没同意——草地行军炊事员比战士更辛苦，担米做饭已经够受了，怎能再加重负担？可一到宿营地，炊事班还是把洗脚水烧好了。

有一天早上，一个炊事员挑着铜锅在前面走，忽然身子一歪倒下去，一声不响就牺牲了。第二个炊事员从身后跑过去，铁青的脸上挂着眼泪，拾起铜锅又挑起走。

草地的天气变得极快：一会儿狂风，一会儿暴雨。正午雨下大了，部队停下休息，炊事班赶忙支起锅烧姜汤、辣子水给战士们驱寒。汤烧开了，刚才挑起铜锅的炊事员端着碗给战士送姜汤，刚递过去，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仅仅半天，牺牲了两名同志。

第五天晚上宿营时，连长要给炊事班补充几个人。班长去见连长，说：“连长，绝不能在连里抽人，影响部队的战斗力。牺牲同志的担子，我们担得起！”连长考虑后同意了——那时候连队经过几次战斗，100多人只剩下30多个，实在不能再往炊事班里调了。

后半夜，钱班长偷偷爬起来烧开水。司务长知道他前一天还发高烧，劝他休息，他不肯。借着火光，司务长发现他脸上滚动着黄豆大的汗珠。水开了，司务长刚把锅盖掀起来，忽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班长倒在地上，永远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炊事班9名同志因为劳累和饥饿陆续牺牲。爬雪山时牺牲了2名，过草地时牺牲了7名。那口铜锅，最终由司务长谢方祠背着走出了草地。

雪中塑像

1935年6月，中央红军翻越长征途中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夹金山海拔4000多米，终年积雪，空气稀薄，气候变幻无常。当地歌谣唱道：“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人不可攀。”

翻越夹金山时，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一名瘦弱的老红军紧紧裹着单薄破旧的军衣，倚靠着一棵枯树坐了下去，身上落满了雪，失去了生命。

指挥员发现了这名牺牲的战士。见他衣着单薄，顿时怒火中烧，让人把军需处长叫来，问问为什么不给这位同志发棉衣。四周无人回应。警卫员俯在指挥员耳畔悄声说：“首长，这位冻僵的，就是军需处长……”

红四军某师军需处长胡军（1889—1935），掌管着全师的被服物资。在物资极度匮乏的长征途中，他完全有“近水楼台”的便利为自己留下御寒的棉衣。然而他没有——他把棉衣全部分给了其他战士。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把棉衣给了谁，也没有人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没有留下太多文字记载，但他用生命书写了不朽的篇章。

泥中脊梁

在雪山草地牺牲最多的，除了炊事员和物资管理员，还有担架员。因为他们负重最重、风险最大。

1935年8月，红军进入松潘草地。茫茫草地，荒无人烟，草丛下是深不可测的沼泽。一位连队文书因伤口未愈又害了伤寒，发着高烧，浑身颤抖，不能行走，需要靠4位战友抬着担架行军。

担架员们轮流抬着担架，在泥泞的草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草地上的路根本不是路——一脚踩下去，黑水漫过脚面，拔出脚来，泥浆裹着裤腿。他们自己早已饥肠辘辘，体力严重透支，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但他们始终不肯放下担架上的伤员。

过草地时，一名担架员因体力耗尽倒下了。他倒在泥水里，嘴唇青紫，眼睛还睁着，望着担架的方向。另一名担架员默默接替他，把担架绳重新搭上自己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很快，又一名担架员倒下了。第三名担架员也倒下了。4名担架员，3人先后因劳累牺牲。其中一名担架员牺牲前，只留下了一句话：“同志，我不行啦，对不起，我不能送……”话没说完，头一歪，倒在了泥水中。

红三军团的一个运输员，从中央苏区一路走来，挑着担子翻过了无数座山，渡过了无数条河，终究没能熬过雪山这一关。供给部部长含泪接过了他的重担。兵站部长兼政委杨立三，坚持和战士们一道抬着重病的周恩来走出草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经过一个星期的艰辛跋涉，才走出这片荒凉的大草地。周恩来说，是杨立三和战友们把他从死亡线上抬了回来。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作者杨丽丽系中共鞍山市委党校、鞍山行政学院、鞍山市社会主义学院文史教研部讲师，鞍山市政协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