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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里的一家亲(委员笔记)

2026年10月29日 16:14  |  作者:海尼扎提·托呼提(维吾尔族)  |  来源: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去年在一所高校读研修班,班上统共就两个新疆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个女孩,姓廖。

课间聊天,我随口问了一句:“您这个姓在新疆很少见。我妈念叨了一辈子,说她年轻时候有个好朋友也姓廖,一家人从温州来新疆做卤制品的,就在百花村门口摆摊。”

她愣了一下,说:“我们家就是做卤制品的,廖师傅。我妈也常说,她在新疆有个特别好的朋友,维吾尔族,在百花村商场当售货员。”

那天我们站在教室门口,惊讶了半天。

故事要从上世纪90年代说起。乌鲁木齐百花村,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商场门口有个玻璃柜的卤味摊,热气从柜子缝隙里透出来,卤牛肉、卤鸡、卤鸭的香味能飘半条街。摊主是一家温州人,刚到新疆不久,男的忙着拓市场、开店,女的守着摊子,一口温州话,到现在也是。

我妈那时候是百花村商场的售货员,柜台就在卤味摊旁边。她会维吾尔语也会汉语,看温州女人招呼客人费劲,下了班就过去帮忙,解释、称肉、收钱,什么都干。温州女人过意不去,每次我妈走的时候,都会用一口浓重的温州味的普通话说,“阿米娜(我妈妈的名字),把肉带给孩子!”我妈在多次婉拒无用之后也会学着廖阿姨的口吻说,“好,谢谢你,廖妹子!”

我家四个孩子,我和三个姐姐。那时候卤肉是稀罕东西,我妈下班回来,纸包一打开,香味能把整个屋子都填满。我从小就爱吃牛肉,大概就是那时候养成的习惯。

卤味摊里还有个女孩,跟我年龄差不多,放学了就来店里帮忙。我们那时候小,各玩各的,谁也没记住谁。

那时候我爸在当兵,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廖阿姨的爱人忙着开店拓市场,也顾不上天天守在摊子前。两个女人,一个守着商场的柜台,一个守着门口的卤味摊,天天见面,互相帮衬,反而比各自的丈夫更亲近。我妈常说,那时候一天不见廖妹子,心里就空落落的。

到了2000年,我们搬了家,我妈也换了工作。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一断,就是20多年。

去年研修班认识之后,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说我认识了一个姓廖的女孩,她家是做卤制品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声音就抖了:“是她,肯定是她。”

当天晚上,两位老人通了电话。我妈后来跟我说,拿起听筒,两个人都哽咽了,说不出完整的话,就那么“哎”“哎”地应着,像两个走失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听见了彼此的声音。

第一次见面是在廖阿姨的公司,二十几楼,办公室又大又漂亮。从百花村门口一个玻璃柜的小摊,到现在的连锁品牌,廖师傅做了几百家门店。可两位老人一见面,什么公司、门店,全忘了——两个人盯着看了几秒,几乎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然后就抱在了一起,眼泪都下来了。

我站在旁边,也有点哽咽。

快70岁的人了,前一天还忘记关煤气,可一提百花村、一提卤牛肉,什么都记得。记得玻璃柜的样子,记得谁帮谁看了一下午摊子,记得谁给谁塞了一纸包肉。20多年的时光,好像就隔了一层玻璃,一推,就开了。

再后来,两家人就开始走动了,像走亲戚一样。我妈做的抓饭特别好吃,廖阿姨和她女儿来家里,两个老太太坐在餐桌旁,一边吃一边说,说的还是当年百花村门口那些事。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情分,从来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它是百花村门口一个维吾尔族女人帮一个温州女人卖货,是一纸包卤牛肉带回家给四个孩子,是两个快70岁的老太太隔了20多年还能叫出对方的名字,是两家人又开始像亲戚一样走动。

这些年,援疆干部一批批来,“民族团结一家亲”的结亲对子一户户结。我有时候想,这些制度就像一条条路,让更多像我妈和廖阿姨这样的缘分,不容易走散;即使走散了,也更容易找回来。

后来我组建了一个团队,取名“石榴精神”,团队里各个民族的人都有。以前总觉得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才明白,这股劲儿从小就熏在骨子里了——我妈在百花村门口帮廖阿姨看摊子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

新疆这样的故事有多少呢?我想,千千万万。也许在每一个商场门口,也许在每一个巴扎上,也许在每一个大院里。

所以我拍短片、制作短视频,是想让更多人能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把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润物细无声的故事,一个一个捡起来,让更多人看见。

就像百花村门口的卤味摊,就像那纸包卤牛肉,就像我妈做的那锅抓饭。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会副会长)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