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中旬，朋友邀约一同坝上游，说这个季节是景色最美、最好看的时候。

我对坝上的地理位置和范围没有概念。查了地图、问了“豆包”才知道，坝上是指华北平原与内蒙古高原交界处地势陡然抬升形成的高地。人们称台阶之上的大片区域为坝上，平均海拔多在1300米至1600米，比“坝下”抬升数百米之多。坝上的范围包括河北张家口下辖的几个县，以及承德和内蒙古自治区的一些地方。

沽源县属典型的坝上区域。车子从张家口继续向东北方向行驶，爬了一段坡路，就驶入一片巨大而辽阔的高地，不用说，我们已置身坝上。继续前行就来到沽源地界，地面微微起伏，草滩、农田平缓绵延，路旁的树木呈现绿中间黄的色彩。

到预订的酒店办好入住手续，放下行李，感觉略有凉意。我们穿上外套，迫不及待地驱车朝天鹅湖而去。天高云淡，秋意渐浓，湖面水平如镜。鸟儿成群结队，或在空中展翅，或在湖边草地跳跃，还有的用翅膀把湖面划出一道波痕，似乎特意在表演。湖边草地已经泛黄，偶见几头黄牛慢悠悠低头吃草。

不远处的湖边一群马吸引了大家的眼球，我们便就近停车，下车走进马群。这群马足有四五十匹，多为高大的枣红马，只有两匹与众不同。一匹为纯白色的马驹，另一匹头部、脖子和尾巴为黑灰色，四肢和其他部位皆为白色的小马驹。这两匹马不仅颜色不同，而且身材玲珑小巧。难得的是这些马一点不怕人，当人靠近时，有的马竟然抬起头、摇动尾巴，似乎摆着姿势让人拍照。更意想不到的是，马群中还躲着一对绵羊母子，小小羔羊应该刚产下不久，脐带还没有完全脱落，颤颤巍巍地依偎在母亲身旁，给摄影爱好者带来惊喜。

看沽源的秋色，最有代表性的还是草原天路一线。

第二天早餐后，我们驱车穿过县城，向东南方向进发。下了大路进入山路，依然是水泥路面，车辆也不多。没有想象的高路云天，只是路面变窄了许多，弯道也多了起来。车子时而沿着山坡爬升，时而顺着沟壑盘桓；时而被山梁挡住了视线，时而又居高临下，一览无余。车窗外不时闪现片片金黄，以地形和山势梯次排列，形成层层梯田。我猜不出这些晚熟的是什么庄稼。

正疑惑时，见路边田里有人在忙碌，便想下车问个究竟。这对农民夫妇蹲在田里一边捡拾蚕豆一边说，前天收割蚕豆时，因收割机发生故障，把一些蚕豆洒落地里，只能靠人工来捡拾了。我说收割机还能收蚕豆？他说：“那当然，不同的收割机械具备不同功能，小麦、燕麦、莜麦、玉米、土豆都能使用机械收割。”他站起身，指着不远处正在作业的一台机械，说：“那不是正在收割莜麦呢”，并挥动手背一划拉，“这些田里成熟的莜麦，几台收割机一起干，一天就能干净利索地收完”。原来是莜麦，我们昨天中午和晚上吃起来啧啧称道的蒸莜麦面，就是这样生长出来的。

我走进莜麦田，这是第一次与莜麦近距离接触。成熟的莜麦金黄一片，远看与我们家乡小麦成熟时差不多，走近才发现，它的秆要比小麦高一些，间距比小麦疏朗。小麦的麦穗整齐划一，穗子像一根棒，颗粒抱在一起，紧凑而密实。莜麦的秆没有那么直溜，穗子散开分叉，向四周散开，松散飘逸。莜麦的蛋白质和赖氨酸含量、膳食纤维都远远高于小麦，是公认的优质杂粮。因为莜麦喜欢光照充足和冷凉的环境，又耐寒、耐旱、耐贫瘠，适应坝上的环境，因此沽源成为莜麦主产区。

我们上车继续前行，经过一段弯曲的坡路，看到前面的车停下来，也跟着下车。只见路旁有一排二三米高的灌木，枝条上结满了果子。圆圆的果实密密麻麻、晶莹剔透，把一根根枝条装饰成玛瑙串。有人告诉我这是沙棘，并率先摘几颗品尝，连声说好。我也摘下几颗放进嘴里，甘甜、酸爽、鲜美，是大自然的味道，坝上阳光和雨露的味道。

正在为第一次认识了长在田里的莜麦和山地的沙棘，并亲自从树上摘下沙棘品尝而兴奋的时候，有人指着路旁的一块田说“看，那是藜麦，长势真好”。我的神经好像被刺激了一下，因为就在几天前，女儿刚买过两小桶藜麦。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藜麦，更甭提亲眼见过了。看我对着那两桶黑黄红三种颜色混杂、颗粒比小米还要小的藜麦发愣，女儿对我说，藜麦含有人体全部9种必需的氨基酸，蛋白质和膳食纤维含量也高，是优质杂粮，以后煮粥做米饭都可以放一些。当时，对女儿的话并没有在意，没想到，今天长在田里的藜麦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一片藜麦似还没有完全成熟，株高1米有余，秸秆粗壮，叶子有点像放大的苋菜，穗子比高粱穗还要大，并有发叉，籽粒呈团状环抱。更让我好奇的是这些藜麦有红有绿，绿的清亮，红的鲜艳，长在田里成为一道风景，让人看着舒心。我在想，那种红色的成熟后的籽粒估计是红颜色，而绿色的会结出黄色还是黑色籽粒呢？

藜麦原产地为南美洲的安第斯山区，秘鲁、玻利维亚是传统生产国。它是一种高营养又健康安全的食粮，被称为“黄金谷物”和“粮食之母”。藜麦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才引入中国，2010年在国内大田试种成功。沽源2013年正式试种，现在种植面积超过10万亩，占全国藜麦种植面积约1/5，形成育种、种植、加工、销售的完整产业链，成为国内最大的藜麦产业基地。

最让人视野开阔、感受坝上气象的还是置身于丰源店乡的古亭驿站。这里海拔接近1800米，沿栈道登高，放眼望去，金黄色的梯田层层叠叠，依着山势，阶阶向上，由谷底排列到山腰，势如流水。我知道那金黄是成熟莜麦的颜色，是温暖的秋阳和坝上的风把它染成。远处山峦起伏，风力发电机从眼前一直排列到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远近高低错落，像排兵布阵的士兵，有排山倒海之势。风机挥动着三支银翅，缓慢地转动，把阴影投向金色的梯田。风机与梯田一动一静，一柔一刚，一剑指蓝天、一脚踏大地，构成一幅农业丰收与清洁能源的现代交响。

从草原天路下来，在老掌沟一家民宿用午餐，老板娘推荐的主食依然是蒸莜面。我们从后备箱拿出途中乡亲送的一颗大白菜，请老板娘做一个当地风味炖白菜。不一会儿，五花肉炖白菜和蒸莜麦面同时端上桌。把蒸莜麦盛进碗里，浇上一勺五花肉炖白菜，味道之鲜美无与伦比。

返回时，我们走的是国道。路两旁是大片平整的农田，种植的主要是土豆，也有零星的圆白菜和西蓝花。看到一块田里有许多人在忙碌，田边停着几辆大卡车，就想下车看个究竟。

原来，土豆已经成熟，用机械作业刨开地垄，鲜红的土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表皮为红色的土豆）被翻出，横七竖八躺在地面。那些忙碌的人是把土豆捡起装进编织袋，装满后放进一张土豆品质说明书，然后用绳子扎紧袋口。他们先把一捆袋子扎在腰间，快速抽出一只，弯下腰，动作如行云流水，每装满一袋只需一两分钟，循环往复，不见停歇。待一块田的土豆全部装袋，便装上卡车运走。我们走进田里，朋友向一位正在低头干活的农民要过一个袋子，手忙脚乱也装开来，只装到1/3，人家已经装满一袋并捆扎完毕。

干活的这位朋友来自四川，他说每年收获土豆的季节都会有各地的农民来这里打工装土豆，今年他与爱人一起都来了。不远处一名正在弯腰装土豆的女子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估计那就是他爱人。我说太辛苦，又这么大老远。他笑笑，说：“连续干上20多天，去掉来回路费，两人能挣上2万元左右，值。”

沽源是土豆大县，产量高，品质好，土豆远销北京、上海、杭州等大中城市。从种植、收获、储藏、运输、销售都是一条龙，实现高度产业化。晚上回到县城吃火锅，我们特意点了一盘土豆片。

我也算看过不少秋景，比如四川九寨沟的五彩缤纷，芬兰赫尔辛基的金色烂漫，还有罗马尼亚锡纳亚的漫山枫红。但是，走了一趟坝上沽源让我明白，最美的秋色应该是大地丰收的样子。

（作者系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