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日，在华盛顿特区的保加利亚驻美国大使馆，小提琴家方向演奏了一部融入童年歌谣的作品。在家乡长沙，当她刚开始学说话、认汉字时，母亲便教她念《月亮粑粑》。如今，这首童谣熟悉的节奏，成为一部小提琴与钢琴作品世界首演中的一部分。

方向与钢琴家马辰纯共同演奏了作曲家王心阳的《两首中国乐曲》(Two Chinese Pieces，2011—2013)，包括《瑶族舞曲》和《湖南花鼓》。此次演出是2026华盛顿国际青年艺术家音乐季（WIYAMS）收官音乐会的一部分，以小提琴与钢琴的形式呈现了中国民间音乐与戏曲传统。

音乐里的湖南乡音

王心阳的《湖南花鼓》融入了湖南花鼓戏中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之一《刘海砍樵》，以及世代相传的湖南传统童谣《月亮粑粑》的素材。

湖南花鼓戏于2008年被列入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活泼的唱腔、诙谐的表达和取材于普通人生活的故事著称。它的旋律与地方语言紧密相连：乐句的起伏、一个着重的音调，或一处俏皮的节奏转折，都能像语言一样，生动地勾勒出人物的性格。

《刘海砍樵》植根于地方戏曲的公共文化生活。作为湖南花鼓戏最负盛名的经典选段之一，它在湖南家喻户晓，在全国也广为流传，并曾亮相1984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夫妻之间幽默的对话，通过带有湖南方言韵味的唱腔展开。质朴的幽默与生动的对答，体现了这种长久融入民众日常生活的娱乐形式。

在王心阳的《湖南花鼓》中，这种戏曲表达被重新构想，并交由小提琴和钢琴这两件西洋乐器呈现。方向与马辰纯在华盛顿的演出，是王心阳这一改编版本的世界首演，让人们熟悉的湖南戏曲素材以新的室内乐形式登上国际舞台。

《月亮粑粑》承载的则是另一种表达。方向记忆中学到的这首童谣是念诵出来的，而不是唱出来的；它的韵味来自字句的节奏和地方方言的抑扬顿挫。母亲在她开始识字时教她念这首童谣，使这些念白的韵律与母亲的声音、与她最早的家乡记忆紧紧相连。

这两种素材，将家庭生活中的亲密感与日常生活中的故事汇入同一部音乐作品。王心阳曾强调，这些素材对中国听众而言是多么熟悉。在华盛顿，根植于湖南日常生活的旋律遇见了另一群听众——它们不是陈列在博物馆中的展品，而是当下仍在被演奏、聆听和感受的音乐。

《瑶族舞曲》则将目光投向中国文化图景的另一部分。这一改编版本以同名管弦乐作品为基础，描绘了与瑶族文化传统和集体庆典相关的音乐景象。这些传统包括长鼓舞，以及以歌声、鼓声和舞蹈凝聚族群的节庆聚会。王心阳博士曾谈到这类音乐的社会功能：除了演出本身，它还可以伴随人们的聚会、舞蹈和交流。

在《瑶族舞曲》中，小提琴与钢琴共同描绘出植根于乡村生活与集体庆典的音乐场景。流动的旋律在交织的声部间铺展开来，使两件乐器在保有室内乐亲密感的同时，也能展现出更大编制乐团的开阔与丰富。

让小提琴“唱”出中国戏曲韵味

方向能够将这些音乐形象演绎得鲜活生动，与她所接受的专业训练密不可分。她毕业于北京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师从小提琴教育家、作曲家赵薇教授。

在赵薇的指导下，方向学会了从中国作品自身的表达语言出发进行诠释：模仿戏曲唱腔的语调变化，借鉴中国传统乐器的演奏语汇，并通过富有表现力的滑音和装饰音塑造旋律。这些技巧为她奠定了基础，使小提琴的乐句能够清晰地传达出音乐源头的独特韵味。

此后，她就读于欧柏林音乐学院，并在卡内基梅隆大学师从赛勒斯·弗罗（Cyrus Forough），获得硕士学位。弗罗的老师包括阿瑟·格鲁米欧、大卫·奥伊斯特拉赫和约瑟夫·金戈尔德——三位二十世纪最负盛名的小提琴大师，分别代表着卓越的欧洲、苏联和美国小提琴传统。在印第安纳大学，她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师从马克·卡普兰（Mark Kaplan）；卡普兰曾师从茱莉亚音乐学院著名教育家多萝西·迪蕾。

承续传统，走向想象

作为活跃于国际乐坛的作曲家，王心阳曾获得多项重要奖项，其作品通过知名乐团和音乐节的演出及委约创作，与各地听众见面。

《两首中国乐曲》主要创作于2011年，最初是带有戏谑意味的习作，其中部分内容于2013年修订为中提琴与钢琴版本。作品诞生于王心阳早年的求学时期，当时他正尝试运用与民间音乐相关的素材。王心阳以极具个人特色的当代音乐语言著称，而这一语言又以扎实的传统音乐熏陶与技艺为支撑。尽管《两首中国乐曲》并不能真正代表他的作曲面貌，却让人得以从一个小小的侧面了解他的音乐背景。

王心阳曾讲述自己对文化影响的思考如何发生变化：与其刻意拼接不同传统中的元素，他逐渐更重视让这些影响通过想象力与创作过程自然流露。

《两首中国乐曲》取材于许多中国人早已熟悉的旋律和表演传统。然而，将它们置于小提琴与钢琴的组合之中，并不仅仅是把旋律从一种乐器移交给另一种乐器。这也为人们提供了另一种方式，去感受那些经由歌唱、戏曲和共同生活传承至今的音乐素材。

传统与创新之间的关系，在演奏中显得尤为意味深长。一段旋律既可以保留地方乡音，也可以由接受过多种艺术传统训练的音乐家赋予新的形态。对于方向和马辰纯而言，华盛顿的这场首演让她们有机会为这些素材注入新的表达，同时保留它们与原有文化经验之间的联系——正是这些经验，赋予了音乐最初的亲切感。

由此产生的，并非将传统封存在玻璃柜中，而是让它继续生长。通过王心阳对湖南花鼓戏元素的创造性处理，以及方向在海外的演绎，一种鲜活的文化遗产获得了接触听众、启发未来诠释的新途径。

让中国新音乐发声

近年来，通过在北京及中国其他城市举办的音乐会，方向为听众介绍了来自不同国家和多种文化传统的室内乐作品。这些经历也影响了她呈现中国当代作品的方式，使作品各自独特的声音能够置于更广阔的音乐图景之中。

2026年8月，方向与南京师范大学钢琴教师章荷月合作，在南京举办了三场以“大江·初心——中国当代小提琴与钢琴作品选”为题的音乐会，其中一场在南京师范大学举行。

演出曲目中包括王心阳于2022年创作的《大江》(Sourcier)。这是一部技巧要求很高的小提琴与钢琴作品，灵感来自西班牙探险者寻找“不老泉”的经历，以及长江沿岸的故事与景观。在《两首中国乐曲》于华盛顿首演之前，这些演出已经写下了方向与王心阳合作的早期篇章。

回忆起南京的音乐会，方向认为演出非常成功，获得了不同年龄层听众的热情回应，其中既有音乐专业人士，也有普通观众。听众对陌生的音响，以及富有创意的作曲与器乐演奏技法反响热烈，展现出他们对常规独奏会曲目之外作品的开放态度。

对方向而言，推广这类曲目，意味着将有价值却较少上演的作品带给听众，并通过演奏清晰地展现其表达潜力。面对当代音乐语言与复杂技法可能带来的陌生感，她希望自己的诠释能够为听众打开一扇进入作品的门。通过生动的乐句处理和清晰的音乐走向，她努力帮助听众跟随作品的思路，与其中的情感产生联结。

她与王心阳的合作，将这项工作延伸至国际舞台。王心阳的改编为熟悉的音乐素材提供了新的视角；方向则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向接触这些传统的听众赋予它们新的表达。

将中国之声带给国际听众

结束在中国的音乐会后，方向于2026年再次以入选艺术家的身份回到WIYAMS，这是她第二年参与该音乐季。创立于2023年的这一系列活动，让来自不同国家的音乐家在共同的演出平台相聚，并为他们提供空间，呈现与自身经历密切相关的曲目。

此次在大使馆举行的首演，将她在中国音乐厅中的艺术实践，与她持续向不同文化背景听众分享中国地域及民族音乐传统的努力联系起来。（张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