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模墙上方的那片白壁上，竟浮现出一些浓烈的图案来。细瞧，那是灰尘累积而成的。画面已经很丰富了，以前怎么没注意它们呢？现在，它是一幅画了，一幅大画。单座的山峰，孤零零立着，像富春山中久居的某位隐士；连绵逶迤的山脉，仿佛即将出发奔向远方的战马；还有云，若有若无地漂浮着，像极了清晨大奇山间刚升起的白雾。白墙是一张大宣纸，而灰尘则为淡墨，一幅山居图正悄悄地生长着。图的笔法虽简单，气韵却浑然天成。

伫立手模墙前，晨风拂面，粗大雪松上的细枝轻轻摇动，而墙上的灰尘却纹丝不动，它们早已安稳地贴住了墙壁，仿佛生来就在那里。接下来的几天，每日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到手模墙前站一会儿，看灰尘山居图。晴日，阳光斜照，将那些灰尘的轮廓勾得分明；阴雨天，光线均匀而柔和，那些图案便有些暗淡，仿佛要隐入墙壁似的。

简单分析，我就推测出了它们的形成原理。

三层楼的白墙壁，画面只出现在一层的上半部分。而墙壁紧贴着的，是作家铜手模墙。来富春庄的人，多半要在这面墙前驻足，一个个数过去，辨认手模与作家的名字，然后啧啧称叹。于是，空中那些日夜漂浮着的灰尘，便被这铜墙挡住了去路，只能飘向手模够不着的上方。不知道哪一天，哪一缕灰尘，是第一缕粘上白墙的。或许是某个午后，风从富春山那边吹过来，带来一些山中草木的碎屑。总之，从那一刻起，后面的灰尘便有了依附。数年下来，日积月累，竟成了眼前这幅灰尘山居图。

忽然想起几年前读到过灰尘画的新闻。

美国女艺术家艾莉森·科特森，有一回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屋里，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她心里一动，便用吸尘器收集灰尘作画。她把灰尘叫作“时光微尘”。另一位美国艺术家斯科特·韦德，专门在落满尘土的车窗上画画，蒙娜丽莎、爱因斯坦都被他搬上了脏兮兮的后窗。但那些灰尘画，是人有意识的创作，而眼前的灰尘山居图，虽是我的命名，却是它自己悄悄生长出来的，就如手模墙边榉树下的那片青苔，都是被时光遗忘却又默默生长的东西。

又想起钱塘江大潮退去后，滩涂上那些被潮水冲刷出来的“潮汐树”。说树，其实是沙，它是钱塘江退潮时回流的江水，在泥滩上刻出密密麻麻的沟壑。潮水来去，泥沙铺展又退去，日复一日，就刻出了奇观。眼前这墙上的灰尘画，与那些“潮汐树”何其相似！它们都是看不见的力量，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笔一笔，不急不缓，留下的痕迹。

看着看着，我忽然又笑出了声。这灰尘山居图，实在是不必大惊小怪的。富春庄就在富春山下，我与那高洁隐士严子陵先生，就隔着一条江，我们日日遥遥相望。而600多年前，我的本家，那个叫陆坚的人，早就画过一幅真正的《富春山居图》了。

陆坚年幼时父母双亡，过继给温州黄家，于是他变成了黄公望。这位本家，晚年一直在富春江两岸的山水间往来行走，他画画，却不像那些职业画家那样急。今天画几笔山，明天添几棵树，后天又觉得云的走势不对，便搁下笔，去江边走一圈，一幅《富春山居图》，画了好几年。其实，他不仅仅是在画画，他是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融进了那些墨色里。那幅画的结尾，他又题了长长的一段跋，说自己的画起笔于富春江畔，完毕于“云间夏氏知止堂”。

我感兴趣的是“知止”两字。“知止”虽是元代松江夏世泽的堂屋，却也是黄公望晚年深深的哲学思考，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而眼前这些灰尘呢？它们并不“知止”。风停的时候它们落下来，风起的时候它们又飘起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浑然不觉间，竟也绘出了一幅山居图。它们没有得到黄公望的命令，就那么聚拢了，它们自觉排成了山峦与云朵。若说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是千年笔墨的巅峰，那这墙上的灰尘山居图，便是时光自己写下的草稿。没有匠心，却自有天意。

我在手模墙前又站了一会儿。晨光渐高，那些灰尘的轮廓愈发清晰。自然亭上传来几声鸟鸣。我转身往餐厅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灰尘山居图依然静静地待在白色的墙壁上，淡淡的，隐隐的。

这些灰尘山居图，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呢？在富春庄中，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着。我知道，时间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粒尘，都是绘画者。或许再过数年，那白墙上便是一幅完整的富春山水了。山间有树，水边有亭，亭里或许还坐着一个人，跟我一样，正抬头看着什么。自然作画，从来不急，我慢慢看就是了。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