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

●曹卫星：全国政协常委、民盟中央原副主席

●张和平：全国政协委员、内蒙古农业大学教授

●宋 青：全国政协委员、江苏省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决策咨询研究基地首席专家

北斗导航农机沿垄自动作业，墒情传感器实时回传田间数据，微生物菌剂改良盐碱地块、消纳农业废弃物，良种良法良机良田在高标准农田里协同发力……沃野之上接连涌现的新突破，正是农业新质生产力以“田间之变”夯实粮食安全根基、拓宽农民增收渠道的生动写照。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绿色发展是高质量发展的底色，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十五五”规划纲要持续部署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建设，突出数字技术、生物技术、绿色低碳技术在农业领域的融合应用，这为以科技创新引领农业现代化、培育壮大农业新质生产力指明了方向。

当前各地抓科技兴农热情高涨，但“重装备轻应用、重研发轻落地”的问题依然突出，一些地方智慧农业设备买了不会用、数据建了不共享，不少成果停在实验室和示范片上。立足“十五五”开局起步的关键节点，农业新质生产力如何跳出“就技术抓技术”的路径依赖，真正扎根沃土、惠及粮农？三位全国政协委员带着一线调研的观察、实践与思考，剖析堵点、建言献策。

“单技突破”转向“全链适配”

“智慧农业是最具代表性的农业新质生产力，是未来农业发展的必然趋势。”全国政协常委、民盟中央原副主席曹卫星说，高标准农田连片建设、适度规模经营持续推进，对精准化、智能化生产的需求快速上升，建设农业强国迫切需要智慧农业提供强有力支撑。但调研中他发现，一些地方上了设备、建了平台，却因场景不清、数据不通、人才不足而“用不起来、用不长久”；智慧农业创新体系亟待加强，农业大数据应用整合程度不高，高素质人才较为匮乏，跨部门协作联动不够。

“发展智慧农业，不能简单等同于装备叠加、技术堆砌。”在曹卫星看来，技术上要“适配”，装备研发贴合地块细碎、作物多样的实际；数据上要“贯通”，打破部门壁垒、层级界限；人才上要“下沉”，让会用技术的人留在田间。他建议，一要突出关键技术装备创新研发，通过多学科交叉和教科企协同布局重大攻关任务，构建跨学科、跨领域研究平台；二要推动省市县涉农大数据共建共享，强化顶层设计与标准制定，提高数据对农事指导、市场预测、辅助决策的支撑能力；三要加强多层次人才培养，指导涉农高校创建交叉学科和专业，以“公费生”计划订单式育人，用“头雁计划”提升经营主体和农技人员实操技能；四要健全协同推进机制，集聚发改、财政、科技、农业农村、大数据等多部门合力，组建跨领域创新联合体，促进研发、创制、示范、转化全链条衔接；五要持续加大支持力度，设立科技创新专项，加快建设一批智慧农场，对相关企业给予金融、财政、土地、税收等综合优惠。

“落实‘大食物观’，向微生物要碳源、要能量、要蛋白，是农业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方向。”全国政协委员、内蒙古农业大学教授张和平长期深耕农业微生物研究。他阐释，微生物及其代谢物能固氮、抗病虫害、除草，改善土壤营养状态、降低化肥农药用量；微生物制剂、饲料添加剂和青贮发酵剂，可替代抗生素、支撑健康养殖，提升饲料利用率；我国农业废弃物年产量约40亿吨，资源化综合利用率不足40%，微生物可降解木质素、缩短堆肥时间，实现节本增产、提质增效和减排固碳。农业微生物的价值，一头连着绿色种植，一头连着健康养殖，还连着废弃物资源化。

放眼国际，发达国家普遍重视种质资源收集保护利用，既建设专业化资源库和数据库，又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加强科技战略布局。相比之下，我国资源库建设相对滞后，专业菌种库保有量较少且保藏质量不一，缺少细分种类的共享平台；产业化中优良菌株匮乏，技术基础薄弱，自主创新能力不足。张和平建议“四步走”：加强种质资源收集保护，设立专项资金全面普查农业微生物资源的种属和分布，实现培养物、图片、遗传信息数字化和平台化管理，建设现代化种质资源库；加强基础研究创新，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基因编辑、合成生物学等手段提升菌种培育和改造；全面提升绿色种植、健康养殖、食品加工和废弃物利用的科学内涵，设立重大专项研究基金，引导企业、高校、科研院所联合攻关，支持技术持有方与企业相互持股，形成“政产学研用金”共同体；推进国家级科研平台建设，集聚培养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领军人才。

“试验样板”走向“大田普惠”

在实验室培养皿里，功能菌种不断筛选迭代；在示范基地，智能水肥系统按需供肥、减量增效；在盐碱地试验区，改良技术持续刷新耐盐碱作物产量纪录……走访基层不难发现，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创新亮点大多集中在示范园区、试验地块，从样板田走向广袤大田，仍是一道必须跨过的关口。

“农业新质生产力并非单一技术、单个产业的点状突破，而是涵盖耕地保护、技术创新、收益分配、城乡结构、绿色转型的系统性变革。它的落脚点不在实验室，而在广袤耕地里、在农户增收账本上。”全国政协委员、江苏省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决策咨询研究基地首席专家宋青提出，培育农业新质生产力要紧扣“地、技、利”协同发力夯实粮食安全根基，以县域为重要枢纽推动城乡融合发展。

具体而言，藏粮于地，要“长牙齿、提品质”。宋青建议，将耕地数量、质量、生态“三位一体”保护纳入刚性更强的党政同责考核体系，持续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同步健全建后管护长效机制和稳定投入保障，破解“重建设、轻管护”痛点，特别是聚焦盐碱地等后备耕地资源强化科技攻关，因地制宜制定分类治理利用方案，拓宽耕地资源潜力空间。藏粮于技，要“破瓶颈、促集成”，集中资源攻坚生物育种、智能农机、绿色投入品等关键核心领域，重点加快丘陵山区适用小型农机研发推广，推动良种、良法、良机、良田深度耦合；建强基层农技推广体系，打通科技成果落地田间的“最后一公里”。

“样板田条件优、投入足，容易出成效；普通农户、普通地块缺配套、缺保障，很难复制样板模式。”宋青认为，耕地保护、技术创新、收益保障三者一体，脱离耕地根基、脱离农户收益谈技术创新，农业新质生产力就失去了落脚点。

“很多前沿农业技术，卡在‘示范容易、推广难’。”张和平坦言，微生物领域同样存在种质资源家底不清、基础研究周期长、产学研利益联结不紧等共性矛盾，只有把资源、技术、产业串成链条，菌种优势才能真正变成田间产量。

“重技投入”兼顾“富民长效”

农业创新的长周期、高投入、慢回报，与短期考核、短期收益导向之间存在明显错配。宋青在调研中发现，高标准农田存在“重建轻管”，投入机制、管护机制不稳定；良种、农机、绿色投入品攻关周期漫长，丘陵山区农机研发投入大、市场容量有限，企业投入积极性不高；即便技术落地，粮农收益保障偏弱，农户不愿主动采用新技术、新模式。

“农民增收成效，是检验农业新质生产力成色的最终标尺。”宋青说，保障粮农收益要“稳预期、拓增收”，完善价格、补贴、保险“三位一体”收益保障体系，探索更加精准的目标价格机制与收入保险模式，大力发展订单农业。在稳固工资性收入基础上，深挖经营性收入增长空间，扶持农村电商、乡村旅游、庭院经济、林下经济等新业态，培育一批懂经营、善管理的“乡村CEO”与新农人，聚焦脱贫人口、低收入群体、农村灵活就业人员精准施策；深化农村要素市场化改革，探索搭建城乡统一要素交易平台，在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宅基地“三权分置”权能落地、农村产权抵押融资等方面谋求更大突破。

绿色低碳，是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普遍形态。宋青强调，要持续从严管控农业面源污染，稳步推进化肥农药减量增效，提升畜禽粪污资源化利用水平，积极探索农业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让守护绿水青山的农民实实在在吃上“生态饭”。

“微生物种业、种质资源保护属于基础性、长期性工程，不能用短期产量、短期效益评判价值。”张和平期待，完善长期稳定的科研支持机制，鼓励科研人员沉下心做资源挖掘、菌种迭代，给生物育种和资源保护留出足够的成长周期。

曹卫星也提出，基层发展智慧农业不能只看设备上线数量，要把农户增产、节本、增收作为核心评价指标，探索新技术首试首用、场景示范的补偿机制，降低经营主体尝试新技术的风险，让资源向田间应用、普惠推广倾斜。

三位全国政协委员一致认为，培育农业新质生产力，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升级，而是一场覆盖生产、产业与机制的系统变革。唯有坚持数智赋能、生物筑基、系统统筹，让技术适配田间、数据贯通链条、收益落到农户，持续激活群众内生发展动能，农业新质生产力才能真正成为农业强国建设的硬核支撑。（记者 李元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