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霞给学生上课。（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陈霞

第十三、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国际哲学与人文科学理事会（CIPSH）执委，教科文丝绸之路青年学者资助计划联合主席。

采访陈霞的当天，她的办公室桌上摊着待校的译稿和正在阅读的文献。前一天，她刚从新疆调研宗教文物保护回来，接下来又要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给本科生上《老子》《庄子》导读的课程。通常直至夜深人静，这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才能拥有一段完整的时间，沉入专业学习、思考和写作。

日程虽满，但在陈霞身上却看不出被各种事务裹挟的紧绷和焦躁。她讲起《庄子·秋水》中“庄子钓于濮水”的故事：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去邀请他出仕。庄子却回答“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意思是与其进入功名利禄的世界，我宁愿拖着尾巴在泥里玩。

在陈霞看来，庄子选择低伏在泥里，却享受着自在的生活。她认为，最好的状态是不带功利的眼光看待万事万物，这样才能发现事物自身的价值，并与世界建立更自由、更从容的关系。这是她研究道家30多年的心得，也是她希望在繁忙的事务中安顿身心的一种方式。

求知：播下学术的种子

陈霞出生在大巴山腹地的四川万源。那里有一座万福钢铁厂，建于1938年，抗战时期为兵工厂供应过低硫高磷生铁，三线建设时期扩建，鼎盛时职工和家属数万人。从小学到高中，陈霞都在万福钢铁厂的子弟校就读。

虽地处山沟，子弟校里却有不少来到大三线建设一线的知识分子。陈霞的班主任陈修林便是其中一位。他来自上海，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政教系。陈霞至今依然和自己的老师们保持着联系，她回忆道：“在这山沟里，这些知识分子和学人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耳濡目染地熏陶着孩子们。”

1983年，陈霞考入达县师范专科学校（今四川文理学院）英语系，后来又专升本考入四川外国语学院（今四川外国语大学）。她用当时流行歌曲中“天也新，地也新”的歌词来形容自己的大学时代。改革开放初期，一切都欣欣向荣、生机勃勃，校园里出现各种“文化热”。她也对知识如饥似渴，在专业课之余，什么讲座都去听。

临近毕业时，陈霞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中国文化书院招收“中外比较文化研究班”函授学员，学期两年。导师阵容里有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季羡林等，都是那个年代如雷贯耳的名字。她不由心动报了名。学费100元，她一个月生活费才20多元，多方筹措才把几个月的生活维持过去。那段学习没有文凭压力，没有功利目的，就是一群年轻人跟着当时的优秀学者读书、思考。这段看似“无用”的经历，却在陈霞心中埋下了重要的种子：对中外文化比较的兴趣，以及从更广阔的视野理解中国思想传统的愿望。

毕业后，陈霞被分配到西昌学院教大学英语，但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英语教学。此后几年，她曾报考社会学研究生，屡次接近录取线，却未能如愿。后来，她在翻阅四川大学1991年的招生简章时，看到宗教学列在首页：“我想就报考这个专业吧！”

在四川大学宗教所攻读硕士期间，陈霞跟随我国宗教学理论研究的重要开拓者和建设者陈麟书先生研究宗教学理论，后又跟随卿希泰先生攻读博士学位，转向道教研究。

在当时，很多人并不了解宗教学。同学之间聊天聊到专业，陈霞说学的是宗教学，有人一脸茫然：“宗教，是不是指‘中学教育’呀？”还有人问：“你们毕业以后，是不是分配到峨眉山这样的地方啊？”

“其实，宗教是人类面对世界未知、思考生命意义时形成的一种意义阐释系统，涉及人的终极关怀。”陈霞说。而宗教研究与宗教信仰更不是一回事。她借用“内部人”（insider）与“外部人”（outsider）的区分来说明二者的差异：信仰属于信仰者的内在经验，宗教研究则是将宗教作为一种复杂的社会文化现象，可以从历史、哲学、人类学等不同角度加以考察。

2003年，陈霞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跟随胡孚琛先生从事博士后研究，2005年调入哲学所。彼时，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王明先生开创的道教研究方向正面临人才缺乏、难以为继的局面。

“王明先生是国内道家道教研究的开创者，率先建起国内第一个以‘道家道教’为培养方向的硕士点和博士点，使道教研究从个人治学扩展为有建制、有梯队的学科事业。”后来，陈霞主编了《王明集》。

求索：以道家道教智慧回应时代课题

陈霞主要研究道家道教，但她的关注点并不局限于古代传统。她一直在思考，传统思想如何经过创造性阐释，转化为理解和回应现代社会问题的思想资源。生态环境、身体哲学、伦理秩序以及中国哲学的现代转型，构成了她持续探索的几个领域。

生态问题是全球共同面对的重大课题。早在20世纪90年代，陈霞便开始关注道教与生态的关系。围绕道与万物的关系，她提出“道物无际观”，尝试从“先在”“同在”与“后在”三个维度阐释道与物的辩证联系：“道”生万物，具有先在性；“道”又贯通于万物之中，与万物同在；同时，道又以辅助、成就万物的方式体现其“后在”意义。这一阐释旨在说明，万物各有其自身价值和存在意义，从而为尊重生命、尊重自然提供哲学依据。

陈霞反复读《太平经》，一部汉代170卷的大书，里面有一句话：“富之为言者，乃毕备足也。”“道教所理解的‘富足’并不只是物质占有，还可以从天地万物的丰富与完备来理解。”她进而提出“道教的天地财富观”。在她看来，道教关于“天地无人则不立，人无天地则不生”的论述，揭示了人与天地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人既不能脱离自然独立存在，也不应将自然仅仅视为满足自身需要的工具。由此，她进一步提炼出强调人的责任与义务的“道教弱人类中心主义”。

2019年，陈霞出版《道教身体观：一种生态学的视角》。道教特别看重身体，有“天地大人身，人身小天地”“我命在我不在天”等观点。陈霞以身体为切入点，重新思考个体、社会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在她的研究中，身体是连接自我、社会与自然的枢纽。通过身体这一中介，人感知世界、参与社会，也与自然生命建立联系。这样的身体观，为今天重新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思考生态保护的伦理基础提供了值得重视的思想资源。

时至今日，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也为陈霞的研究提出了新的问题。她注意到，技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人类生活，并系统性地改变人们对身体、认知、情感以及社会联结方式的理解。由此引发的，不只是生活方式的变化，还包括对人的定义、尊严与价值的重新思考。

“人工智能时代，人何以为人？”面对这一时代性问题，陈霞选择以“身体”为哲学入口，借助道家道教思想重新审视技术、身体与人的关系。她并不主张简单地反对技术，而是提醒人们警惕技术对身体主体性、情感体验、生命经验以及人与世界真实关系的侵蚀。

与此同时，陈霞持续开展道家形而上学和政治哲学研究。2017年出版的《道家哲学引论》，主要采取理性分析的方法，结合中西哲学比较，对道家典籍中一些简约凝练的命题作进一步阐释，将其中蕴含但尚未充分展开的思想内涵加以梳理，使其内在逻辑与具有现代意义的思想因素得到更清晰的呈现。2023年出版的《道教伦理：传统形态与当代新诠》则以道家道德哲学为基础，探讨道与德之间的关系，为理解当代社会的道德困境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单纯规范论的思想视角。

近年来，陈霞又将研究视野拓展到中国哲学的现代化问题。她认真学习老一辈学者的治学精神与学术方法，并先后撰文研究金岳霖、贺麟、叶秀山、梁志学、唐逸、任继愈等学者如何会通中西、激活传统。“学者需要保持开放包容的心态，在创新中使传统走向现代。”陈霞说。

担当：让人文精神在社会实践中彰显价值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陈霞围绕重点人群住房问题，提交《关于破解重点人群“租房难”问题的提案》，提出针对不同群体的差异化住房支持思路：面向城市运行保障人员，加快筹集宿舍型“一张床”，盘活闲置非居住空间；面向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提供“一间屋”，帮助实现职住平衡；面向家庭和老年人，则进一步优化“一套房”的供给。

陈霞努力把学术研究与社会发展、民生关切联系起来。围绕民生问题，她几乎每年都会提出相关建议，关注的领域贯穿人的“生老病死”，包括生育支持、老龄事务、殡葬改革、老旧小区改造、志愿者服务等。对她而言，哲学研究并不远离具体生活，人的尊严与生活质量恰恰体现在这些具体而切身的问题之中。

此外，陈霞也关注一些短期内不易显现成效、却关乎长远发展的议题，例如哲学社会科学发展、现代逻辑教育和审美教育等。她尤其重视逻辑教育，连续三年围绕这一问题提交提案：2023年提交《推广现代逻辑教育、提升科技创新能力、构建自主知识体系》，2024年提交《普及高校逻辑教育、培养创新中坚力量》，2025年提交《关于加强中小学逻辑教育、培育人工智能时代的创新人才》。在她看来，逻辑学是关于推理的基础学科，能够帮助人们从已知推演未知、透过现象把握本质。逻辑教育的意义不仅在于传授知识，更在于培养严谨思维、理解能力和创新能力，为专业学习与科技创新奠定基础。

作为从事哲学研究的政协委员，陈霞希望通过履职推动思维能力的提升和思维方式的转变。陈霞说：“人是观念的动物，也是观念的产物。如果思维方式不改变，即便用最先进的东西，头脑还是古人的。现代化的实现，还需要人的思维方式的现代化。”

在今年的全国两会小组讨论中，陈霞所作的一段关于人文学科价值的发言在网络引发了广泛讨论：“每一次看似微小的探索，每一个看似天真的提问，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为最终定义未来的那个关键方向的种子。”

人文学科不直接创造物质财富，研究成果不易量化，也较难迅速转化为技术专利，其经济回报往往间接而迟缓。在崇尚即时效益和实用技能的社会氛围中，人文精神有时会被视为“无用”。然而，正如庄子所说：“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在陈霞看来，恰恰是这种不以即时功利为尺度的价值，构成人文精神深层而不可替代的意义：它滋养人的精神世界，守护文明发展的方向，也帮助人们形成超越功利主义的生命境界。她说：“技术就像GPS，它能告诉人们怎样到达目的地，却无法给人确定目的地。人生的方向、人类的未来是人文学科发挥作用的地方。可以说，‘技术是力量，人文是方向’，或者‘技术是方法，人文是方向’。”

逻辑教育看似不直接产生经济效益，却关系到思维方式的现代化；生育、养老、殡葬、住房等议题看似与哲学相距甚远，却关乎每一个具体个体的生活质量与生命尊严。政协履职促使陈霞不断拓展自己的关注范围，使学术研究与社会发展进步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她希望让自己所研究的“道”不只停留在书斋之中，也能进入公共生活，回应现实问题，服务社会发展。

研究道家“无为”的陈霞，日常承担的工作和责任却并不少。在她的理解中，“无为”不是清闲无事，也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尊重规律，顺应事物自身的趋势与条件而有所作为。“无为而无不为”，并非什么都不做，而是避免妄为，以恰当的方式成就事情。

“可以说，‘无用之用’是不以狭隘功利标准限定事物的价值，‘无为’是不以主观意志强行支配事物的发展。”而这二者在陈霞的学术研究与履职实践中形成了某种内在呼应：既不追求表面上立竿见影的效果，也不回避现实生活中的具体责任；既尊重思想和学术自身的规律，也努力让知识回应社会需要。最终，那些看似“无用”的积累，可能孕育出长远的思想价值，那些不事张扬的努力，也可能成就真正重要的公共事业。

如今，陈霞依然思考如何让传统思想与现代生活相互照亮。她所理解的“无用”，并非价值的缺席；她所践行的“无为”，也不是责任的退场。在功利之外求真，在现实之中有为，正是这位哲学学者不断前行的内在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