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倪健民的秋诗，很容易生出一种错位感。履历里的他，长期供职于中央政策研究机关与工会系统，笔下多是《国是论衡》等著作。可一旦进入诗词的场域，尤其是面对“咏秋”这个古老母题时，他却把一身烟火气抖落得干净，只留下“菊立香犹在，枫红品益彰”的澄明。这种反差恰恰构成了他秋日书写的独特质地。一个深谙现实温度的人，却偏要在萧瑟季节里寻出最安稳的暖意。他写秋阳、写芦花、写山居晚归，骨子里透出的不是文人式的悲慨，而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秩序。读当代诗人倪健民咏秋诗词卷，不妨先放下对“秋”的惯性预设，看看这位从政策条文里走出来的诗人，如何用古典的瓶子，装下属于当代人的秋日静气。

如果要用一个画面来概括倪健民笔下的秋天，我选“菊立香犹在，枫红品益彰”。这两句出自他的《秋阳》，没有大悲大喜，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万物在凋零，但该香的还香着，该红的还红着。这很像他这个人留给诗坛的印象——身份是中华全国总工会原副主席，诗里却全是山水田园的安静。读他的咏秋卷，不必期待惊涛骇浪的句子，他的好处恰恰在于那种“风来星影动，斗转复西东”之后的笃定。秋在他笔下，不是用来伤怀的由头，而是一年将尽时，人终于可以慢下来、看一看身边光景的片刻闲暇。比如：

《初秋湖畔》

湖迎半顷秋，水湛净如眸。

云影浮青荇，山痕入白鸥。

开帷聊放适，扫榻得清幽。

月上蛙声起，风轻夜色柔。

《三台阁揽胜》

一阁揽全湖，登高入望殊。

云奔天际合，水满舫舟凫。

吟匾得清气，临风赏碧梧。

秋晴多逸兴，何必羡蓬壶。

《初秋湖畔》以“净”为眼；《三台阁揽胜》以“奔”为骨。前一首写初秋湖畔，后一首写登阁揽胜。一俯一仰，恰好构成倪健民秋日随笔的两种视角，近水得静，登高得兴。两首对读，一静一放。《初秋湖畔》是俯身近水，眼在“净如眸”的水面，心在“夜色柔”的包裹里。收着写，《三台阁揽胜》是登高望远，眼在“云奔天际合”的阔大，心在“何必羡蓬壶”的畅快，放着写两首合在一起，恰好是倪健民咏秋的两种姿态：静处得清幽，高处得逸兴。这种处理，让秋景不沦为悲秋套语，而有一种从容的观照。

虽已立冬，但秋韵犹存。在交季时节重读倪先生的诗，是季节交替时最富诗意的暧昧地带，它们像两位画风不同的画家，先后在同一画布上留下笔触，既有深秋的绚烂余韵，又有初冬的萧瑟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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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建民，中央政策研究室原秘书长，中华全国总工会原副主席、书记处书记，清华大学、浙江大学兼职教授，中国职工文化体育协会原会长，《中华词赋》顾问，《诗刊》子曰诗社顾问，清华大学荷塘诗社名誉顾问。出版《倪健民词稿选》《国是论衡》等20多部著作。

（作者系全国政协新闻局原副局长 张海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