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关于大陆的历史记忆，向来丰厚：正史、方志、族谱、碑传，层层叠叠，堪称丰厚。而海洋的记忆，却常散落在一座座悬水海岛上——埋于沙丘之下，镌于崖壁之上，散佚于海外藏书楼的图卷之中。嵊泗县政协编纂的《列岛记忆5》三部曲（浙江古籍出版社2026年出版），做的正是这样一件打捞记忆的事。三本书，一部写沙丘下的遗址，一部写崖壁上的石刻，一部写海内外辗转的舆图，合起来，是为长江口外嵊泗列岛立了一部向海而生的传记。

《海上良渚——黄家台遗址发现记》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写的不是结论，而是发现本身。2020年秋，526国道施工触及基湖沙堤下的文化层，一次抢救性发掘由此展开。这是嵊泗历史上的首次考古发掘，也是浙江正式发掘的沙丘贝丘遗址。发掘之难，书中毫不回避，如海沙松散，探方随时坍塌，只得改作斜壁；地下水位高，不敢强挖，怕毁了下层遗存；海岛风雨无常，还要搭棚作业。沙台、石铺踏步、贝壳堆积层逐一露面，鱼鳍形鼎足、T字形鼎足、黑皮陶与夹砂绳纹陶、鸟首形陶支脚同出于一片地层，碳十四测年锁定在距今5000年至4800年。这组器物透露的消息耐人寻味：大陆已进入良渚时期，海岛仍守河姆渡晚期的旧法，呈现出海岛文化面貌的相对滞后，为讨论海岛社会的适应性提供了实证。遗址后来入选2021年度浙江考古重要发现，一部书的分量，也由此可知。书中也不急于把遗址说成村落——大量海生贝壳与鹿骨，是先民跨海而来的采食营地，是聚落的一处功能分区。此外，1986年青年姜文斌采集陶片的旧事、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建档经过、民间提出的基湖遗址群落之说，一并写入，一次发掘遂还原为数代人的接续。

《山海奇观——嵊泗列岛海洋石刻集萃》所收，散在枸杞、黄龙、小洋山、圣姑礁诸岛，摩崖与碑石蔚成列岛集群，国内少见。元代《庆元儒学洋山砂岸复业公据碑》记的是海洋产权之争，明代万历年间侯继高题“山海奇观”、张文质题“海阔天空”，清代的江浙洋界碑与公禁渔事碑，记的是跨省勘界与渔业社会的民间规约。书中有一个判断我很认同：这些石刻不是文人登临的即兴题字，而是权力书写、心灵寄托、记忆构建三重叠印。万历年间题刻为何如此集中？嘉靖年间“御海洋”止于纸上争论，只能出哨而不能驻岛；万历之世陈钱山（今嵊山岛）、花脑岛（今花鸟岛）驻扎水师，将领岁岁巡洋督汛，题刻才有了现实的落点。“山海奇观”四字，写的是景，记的却是海上抗倭的大捷。刻在礁石上的文字，因此成了王朝经略海疆的实物档案。

《图观沧海——嵊泗古旧舆图汇辑》汇辑宋至明清舆图百余幅。嵊泗本土专图甚少，但凡涉及东海者，几乎必标其岛礁洋面，如南宋石刻《舆地图》《昌国县境图》《筹海图编》、清代官修总图与方志海防图，直至美国、日本、欧洲诸馆所藏中西海图。南宋《舆地图》上的大洋路，郑和下西洋途经的滩浒，清代《海疆洋界形势全图》划定的江浙洋面，在这本书里重新连成一条线。流散海外的图卷汇辑一处，便不再只是航海工具，而成为海疆的图像证据。一张张图看下去，会忽然明白嵊泗虽只是长江口外的列岛，却在近千年间一直是东亚海上交通的枢纽、江南腹地的海上屏障。

三部书合看，才见编者的用心：遗址是根，石刻是证，舆图是脉。地方文献最怕两件事：一是就地方说地方，格局愈说愈小；二是把宏大话语贴在材料上，气很足而骨不立。这套书避开了这两端。它让黄家台的沙台去回答良渚有没有下海，让万历的题刻去印证“御海洋”如何落地，让一张张舆图去呈现王朝怎样认识一片洋面。地方提供现场，国家提供框架，两者互为印证。这也是它能够作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古代海洋珍稀文献抢救性整理、研究与数据库建设”阶段性成果的底气所在。

还值得一提的是它的写法。县级政协文史，过去多长于口述回忆与近现代人事，考古、文献类成果相对少见。此次由政协牵头，联合县文物局、海洋文化研究会、档案馆，延请大学教授与考古专家指导，存史、资政、团结、育人四义并举，把发掘简报、器物线图、碑石拓本、舆图原件一并纳入。主编的统稿，却不曾把文章写成工作报告的腔调；考古领队朱雪菲自述发掘始末，笔下有海岛的风雨；学术顾问程继红所撰的长篇绪论，等于为两部沉默的史料各立了一部小型专史；地方文史爱好者考辨遗址群落，字间有岛上人的执着；末章编辑手记，连取舍之难与未竟之憾也照实写下。学术的骨、文章的肉，兼而有之。这样的文史，读者才愿意读下去。

当然，这套沉甸甸的丛书，整理出版仅仅是海洋文化保护传承的第一步。文史成果的价值，最终不在书架，而在于能否转化为文旅发展的源头活水，让沉睡的海洋历史走进现实生活。依托书中的考古、金石、舆图研究成果，黄家台考古遗址公园建设、博物馆展陈升级、海岛研学体系搭建都拥有扎实的学理支撑。从纸上文本走向遗址现场，从案头考据走向大众研学，让五千载列岛记忆赋能海岛共同富裕建设，才是这套丛书留给嵊泗最珍贵的时代命题。

中华文明有厚重的大陆底色，也有源远流长的海洋基因。只是长久以来，我们挖大陆的记忆多，理海洋的记忆少。嵊泗以一县之力，用3年时间做成这样三部书，其分量已超出一县的文史。一座海岛的五千年，未必小于一部王朝史。读懂嵊泗，也就多了一条读懂民族向海而生的路径。（金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