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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强国建设委员说 新政解读|阅读 我该如何安放你?

近日,中央宣传部、教育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支持实体书店服务全民阅读的通知》。通知指出,要赋能书香校园建设,鼓励书店建设校外阅读指导课堂和阅读实践基地,参与学校阅读空间建设、主题阅读活动和图书馆图书更新补充,扶持校园书店建设。
全国政协委员、浙江大学人文经济研究中心主任罗卫东,长期关注青年阅读,持续为经典阅读推广鼓与呼。智能浪潮之下,青年该如何安放阅读、怎样深耕经典?实体书店,在这场阅读变革中具体该承担何种角色、又能释放怎样的力量?本期,我们特别关注。
——编者
▶▶▶书店:公共教育的“大课堂”
人民政协报:您怎么理解全民阅读的价值,为什么我们在今天仍要强调实体书店的建设?
罗卫东:推动全民阅读具备重大的社会与国家价值,事关整个社会的文明秩序建构。今年4月,我国正式开始施行《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将阅读正式上升为国家推动的政府行为,这非常的必要且及时。印刷术普及之后,书籍文献成为现代文明建构的重要基础。阅读打破过去少数精英垄断优质文化资源的局面,让普通民众得以接触人类优秀文明成果,培育社会同理心与共同情感,这是现代文明的重要基石。
实体书店不只是售卖书籍的商业门店,更是扎根城市的文化载体、承载日常的公共文化空间。一座城市的发展,既离不开公路铁路这类物质基础设施,也离不开实体书店这样滋养人心的精神基础设施。当一座城市少了书香萦绕的书店,温润厚重的文化氛围便会日渐稀薄。从这个意义上说,实体书店正是一座城市的文化软实力,是城市文明发展看得见、可触摸的具象体现。
而从大教育观的视角来看,每一位公民都是终身学习的主体。实体书店为城市居民提供了一处自主学习的场域,这个价值应该被关注。从个体自身来看,今天选择走进书店,也未必是为了选购图书,更可能是为了寻求精神归属。从实体书店建设角度来看,大多数新式书店也早已跳出单纯图书交易的传统模式,将阅读、文创、文化体验融为一体。所以说,一座城市的建设,应当着眼于培育以书籍为纽带、多元交融的综合文化生态,让阅读成为市民日常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人民政协报:实体书店的营建,也可以理解为是在构筑全民可及的公共教育生态。
罗卫东:是这样的。实体书店为共读思辨、彼此启发的深度学习,提供了适宜场域及友好生态。在智能发展日新月异的时代,越来越多的人会沉浸在虚拟的空间数据中难以自拔。基于这样的背景,当下教育必须强化两个模块的内容:一个是阅读,特别是对经典的深度阅读;另一个是基于真实情境的实践。这两件事对一个人精神世界丰富性及生命体验深度等方面的塑造,是AI永远无法给予的。
具体到读“硬书”、读经典方面,对人类文明的深层次领悟,不能仅靠阅读者个人的埋头苦读,也需要人与人面对面的集体研讨,或是专家引路导读。我在浙江大学开办的读书班一直践行着这样的阅读方式——大家共学经典,遇有疑问便敞开交流探讨。我还会带着学生将人工智能作为辅助工具,碰到典故、概念这类事实性的知识难点,借助它查证解惑。总而言之,阅读是要让学生在交流过程中尽可能地受到启发。
▶▶▶青年一代必须要有对经典的阅读
人民政协报:当代青年在阅读方面有哪些问题最为突出?
罗卫东:据我观察,现在即便是知名高校,大学生的阅读活动也存在高度功利化的倾向。很多学生判断一本书的价值,看它能不能“变现”、能不能提升求职竞争力,把阅读的时间分配当作一种经济上的短线投资,这是很糟糕的现象。
而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在于教育体系中通识教育的缺失。学生的“内卷”大多体现在短期技能、短期机会上,把大量时间投入到考证、考研、各类职业考试中,却忽视了决定一个人未来走多远的根本在于人格底色,进而便会缺少对人生的深度反思。缺少这种反思性阅读,人就很难建立内心定力,容易被社会单一的成功标准裹挟,缺少自主选择人生道路的能力。长此以往,会损害整个社会文明的多样性与稳定性。
人民政协报:还有哪些更深层次的原因?
罗卫东:在我看来,这一问题根源不在学生,而更在于教师。
当下高校教师受制于偏重功利导向的考核评价,大量精力投入论文发表、课题申报、资源争取,很难分出心力去陪伴、引导学生阅读。因此,即便有学生希望追求知性精神生活,也少于得到教师的引导。更何况,真正深度阅读带来的知性乐趣必须亲身体验,但很多教师自身都没有机会体会过这种精神快乐,自然也很难传递阅读经典的志趣和习惯。
期待未来通过《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深化落地,更多高校持续赋能书香校园建设,鼓励城市书店进一步发挥文化引领价值,建设校外阅读指导课堂和阅读实践基地,并进一步参与学校阅读空间建设、阅读活动和书目更新等工作中。同时,高校可探索将优质经典阅读纳入学分激励机制,先用制度培育阅读习惯,创设阅读生态。当然,这也有赖于高校持续配套投入相应的公共资源。
人民政协报:您一直非常关注青年一代对经典书目的阅读,原因是什么?
罗卫东:阅读经典,能够把头脑中零散乃至相互矛盾的碎片化知识加以整合,形成条理贯通的认知框架,促使青年对世界的理解更成系统,进而不断丰盈、完善青年人的价值体系,影响他们的行为习惯。
与此同时,经典自带跨学科特质,它所触发的那些本源层面的思考,能够培育青年触类旁通的能力,塑造他们看待问题时兼具整体性与超越性的思维方式。经典阅读越扎实,认知的格局和维度也会相应提升,这是碎片化的专业学习永远不可能替代的。
▶▶▶高校要关注导读工作的价值
人民政协报:对于青年成长的高校环境来说,引导青年开展深度阅读要做哪些必需工作?
罗卫东:导读非常关键。合格的阅读,要匹配人不同心智成长阶段的心理发展特点。大学阶段,正是学生构建社会责任认知、理解生命意义的关键时期,应当明确这个阶段该读什么书。并且创造条件让学生更深层次地认知经典的内涵与魅力。
现在部分高校图书馆借阅榜单被娱乐化、消遣性读物占据,思辨类、经典类书籍占比低,这值得反思。教育者不能放任阅读浅薄化,高校教师要承担责任,要有行动的勇气。全社会深度阅读很难一蹴而就,但在校园内部,应当尽可能引导有想法的学生去行动。
人民政协报:您很早就牵头开展经典导读,还组织编纂跨学科的本科生文献读本,当初为什么想要做这件事?
罗卫东:是的。20年前我曾联合学界同仁,选编了经济学、法学、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等多个学科的本科生文献读本。核心的考量就是,教材会把原作简化、扁平化,而原著承载着思想家们鲜活的思考与精神脉络,更能够激发学生的独立思考。我的初衷就是引导青年人能够跳出被教材咀嚼转述的“二手内容”,直接走近思想大家的原始著作,接触他们的精神世界。
人民政协报:未来要想做好经典导读,出路在何处?
罗卫东:站在教师个体角度,应当充分认识经典导读的价值。普及类导读创作殊为不易,既要精准提炼核心要义,又要契合青年的思维方式,用他们听得进去的语言传递经典。
从高校层面观察,当下,导读推广工作普遍缺少稳定支撑。高校评价体系多以科研成果为导向,导读创作、阅读推广等工作大多不在认定范围内。目前大多依靠教师自发参与,依靠情怀驱动,难以规模化常态化,高校在全民阅读体系中的文化堡垒作用受限。学生的阅读状态对于一个学校发展的长远意义不可低估。高校可以探索在评价体系里开辟相应通道,把优质导读成果、阅读推广实绩纳入认可范围,鼓励更多教师有组织地开展相关工作,让高校真正成为全民阅读稳定而有力的文化支点。
编辑:杨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