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春秋>政协历史
亲历亲见亲闻|画笔留下精神的刻度
——为孙中山先生画像的往事

中国邮政发行的《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纪念邮票小型张
11月12日,中国邮政发行《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纪念邮票小型张1枚,边饰为孙中山先生手书“天下为公”。邮票上的这幅肖像,画稿出自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贺羽之手。
10年前,他为天安门广场绘制近6米高的孙中山巨幅画像,动笔前先画了一幅等比例画稿;10年后,这幅画稿走上了邮票。从巨幅到方寸,画家为我们讲述了十年间为领袖画像的故事。
为革命先行者画像
2016年9月下旬,我为天安门广场的孙中山巨幅画像落下最后一笔。
此前我参与过国庆60周年领袖像的绘制,对巨幅画像不算陌生。接下任务时,我仍清楚它的分量。
动笔之前,我先按同样比例画了一幅小稿。绘制巨像时间紧,小稿不可能画得充分;巨像完成后,我又回过头对它加工完善。那时并没有想到,10年后走上邮票的,正是这幅小稿。
画像稿取材于孙中山先生流传很广的一幅黑白标准照:神情肃穆,头发整齐,目光直视前方,有一种沉静与坚毅。有人认为这样的画像基本上是临摹照片;实际上,绘画与摄影有着截然不同的艺术塑造形式,绘画能够依据人的欣赏习惯与心理需求,对重要特征加以提炼与强化,在肖像创作上达到照片达不到的效果。
创作加工主要在以下几个方面。光影上,照片中脸的正面略微偏暗,像处在侧光里,我在画面上把它稍稍提亮,面部便光彩焕发,也更符合中国人对肖像画的欣赏习惯。色彩上,我依据写生经验作了还原,并把整体色调略微提纯。动态上,为表现挺拔的身姿与气度,我把头部处理成微微仰起(原照片中头部略向下低),将两只耳朵的位置稍稍拉低,两肩轮廓也略作下移,人便显得挺拔。
创作难点是细节。受当时摄影条件所限,照片已十分模糊,若不加充实,画出来容易空洞,失去油画特有的真实感。这需要依据面部造型的共通规律,用平时积累的写生经验去还原。画眼睛时尤为明显:真人的眼睛放到6米高的画面上,绝不是照片上那两点模糊的黑,眼皮、眼窝、瞳孔里的反光都要依正常人的规律补出来。头发、鬓角、胡子,同样如此。
这里有一个分寸。肖像画当然要美化,但不能美化到失真;也不能因为知道孙中山先生晚年多病,就画出一脸倦容。我们要画的,是中国人心目中的那个孙中山——精气神饱满,目光坚定。
因为画幅巨大,我经常需要从升降机上下来,退远好几米再看,方才看出刚画的局部是不是合乎整体的关系,有的地方更是需要反复修改。这样绘制巨像的20来天,我每天在升降机上上下几十次。9月底完成后,身体透支得很厉害,双膝也开始疼痛,医生诊断是滑膜炎,休养了一年半才康复。
40年后的师生对话
说到为孙中山作画,就必须说到我的老师靳尚谊先生。1986年,孙中山先生诞辰120周年,国家邮政部门发行纪念邮票小型张,请靳先生创作了一幅孙中山肖像。那是我国第一枚以油画表现人物的邮票小型张,后来被评为当年全国最佳邮票设计。
1995年,我正在读靳先生的研究生。当时有幸得以近距离观摩这幅作品,我还对它进行了临摹。画面上的孙中山先生支着拐杖,背景是广州的珠江边,天色阴沉得像压着一场风雨,正好衬托出孙中山先生的身形,尤其是脸庞显得很明亮,像落在聚光灯下,与身后的暗形成极大的反差。那种肃穆与分量,我至今记得。
临摹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要画同一个人。现在回看,缘分大约就是那时埋下的。
今年上半年,中国邮政联系我,说要采用我为天安门广场绘制的那幅孙中山像的画稿,做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的邮票。起初我并没有特别的感受,只是把小稿找出来,刷了一遍光油,补了几处颜色,重新拍摄后发过去。
直到邮票图样公布,有公众号把靳先生1986年那枚小型张与我的这一枚并置,我才恍然认出——那不是我40年前在教室里临摹过的那幅画吗?
一时觉得十分亲切。40年,同一个题材,同一处方寸,一对师生。这场“对话”并非我的安排,是时间安排的。
我与靳先生所画,形式并不相同:他画的是艺术性的半身肖像,我画的是用于广场陈列的标准像,尺幅与功能都不一样。但艺术的内核是相通的。靳先生反复强调两点:一是深入研究油画的本体语言,把事物画得客观、真实,形体要饱满;二是造型与画面要讲究格调与品位。
这两条要求,在我画孙中山先生那幅6米高的画像时,成了实实在在的难题。画幅越大,越不容易做到造型的真实与体积的结实。只有那种厚重的体量感,才承载得起一位伟人的视觉分量,才能在广场那样开阔的空间里,远看也立得住。
客观地说,我能够较好地完成这个任务,靠的不是一个人的本事,而是我的老师靳先生,还有中央美院一代代老师传下来的学术积累。
1986年那一枚,后来听说还被评为最佳印刷邮票。40年后,我这一枚采用高精度六色胶印,并辅以烫金与表面增效工艺。技术上已大不相同,道理却是一个:方寸之间,也要有油画的分量。
一晃我也当了20多年的老师,不光教本科,还带研究生。2022年至2024年,我还以专业教师的身份援疆两年,在新疆艺术学院美术学院任院长。我希望把老师教给我的这些,不仅能在自己创作中进行实践,还能传递给我的学生。艺术的标准,只有传下去,才对社会有意义。
从巨幅到方寸
常有人问:6米高的画,如何变成一张邮票?
严格说来,邮票所用的并不是那幅巨像。广场上的画像高度接近6米,无论置于广场还是画室,要拍摄全貌都有困难,器材展不开。因此邮票采用的是我绘制巨像之前、按同样比例画的那幅小稿。小稿本为推敲而作,比巨像更精确、更细致。可以说,我先创作了一幅孙中山先生的正面肖像,再以它作为广场巨像的原稿与模板。
从巨幅到方寸,缩放的比例惊人,有些东西却不能缩。在广场上,观众隔着几十米观看,依靠的是强烈的形体与提纯的色彩,那是一种视觉上的穿透力;在邮票上,人凑近了看,依靠的是额头、面颊的塑造,是眼睛里的光。一个放,一个收,都是为了让这个人在观者面前立起来。
邮票设计上有一处改动:背景处理成白色。我原画中是霞光,仿佛光从身后升起,带着一种庄严;改为白底之后,人物反而更加突出,画面也干净。边饰用了中山先生手书的“天下为公”,字迹朴厚有力,与肖像一虚一实,相得益彰。
我还记得将画稿交付的那天。这幅10年前的小稿,翻出来时纸面已有些旧。作画的人看从前的作品,总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于是我又补了几笔,刷上光油。
11月12日,是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纪念日,这枚小型张发行,这幅画稿也因为邮票的发行再次走入公众视野。
我常想,为一位先行者画像,画的其实不只是一张脸。画的是他在风雨如晦的年代里仍然望向远方的目光,是一个民族在长夜中不肯低头的姿态。照片能留下一个人的容貌,画笔要留下的,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刻度。
10年前,这幅画站在广场上,6米高,迎着万千往来的人;10年后,它走进方寸,随信件去往世界各地。载体变了,观看的人变了,画中人的精神没有变。
一个画家的幸运,是所画的题材恰好是自己敬重的人。能为先行者立像,把“吾志所向,一往无前”的信念凝固在画布上,再经由一枚邮票交到千万人手中,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大的光荣。画笔有限,精神无穷。我们这一代美术工作者的责任,就是让这目光穿过时间,落在今天,也落在后来者的心里。
编辑:杨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