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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值得被世界看见(名家名笔)

——记“京剧鼻祖”程长庚

2026年11月19日 16:58  |  来源: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同光十三绝》,左六为程长庚(《群英会》)

215年前的安徽潜山程家井,一个男孩出生了,乳名“长庚”。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个名字将在几十年后,成为中国戏曲史上一个具有独特意义的符号。

215年后的今天,当我们谈论程长庚时,谈论的究竟是什么?“老生三鼎甲”:一位技艺精湛的表演大师?“徽班领袖”:一位德高望重的梨园班主?还是那被反复引用的“乱弹巨擘”“京剧鼻祖”?

这些称呼都对,但都不足以穷尽他的意义。如果把程长庚放到世界戏剧史的坐标系里重新审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会浮现出来:他是一位为剧种立骨架、铸魂魄的人,而不是单纯的表演大师。

为剧种“立骨架”

要理解程长庚的“鼻祖”意义,必须先理解他面对的“混沌”。

众所周知,徽班进京被视为京剧孕育的起点。但在此后近半个世纪里,京城戏台上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花雅争胜、鱼龙混杂。昆腔、弋阳腔、秦腔、徽调、汉调各显其能,“诸腔杂奏”是常态。茶园戏台上,徽班的皮黄与湖北的汉调皮黄,仍然是两个不同的声腔。用清人陈彦衡《旧剧丛谈》中的话说:“北京之皮黄,固不可与徽、汉两派之皮黄同日而语。”

这中间的跨越,靠的不是自然演化,而是一个人影响了一群人的“匠心独造”。

民国时期戏剧评论家张肖伧编的《燕尘菊影录》里有一段极为关键的话,记载了程长庚的自觉:“愤徽伶之依人门户,乃熔昆弋声容于皮黄中,匠心独造,遂成大观。”程长庚不满的,是徽班艺人的处境——他要做的,是让皮黄真正“立”起来。

唱戏唱戏,先得在“唱”上下功夫,让声腔规范起来。程长庚以昆曲的咬字发音改造徽汉的乡音土调,使唱念“字眼清楚,极抑扬吞吐之妙”。同时,他把昆曲曲牌联套体的精华有选择地融入皮黄,在升帐、摆宴、点将、发兵等场面中保留昆曲,形成“京中有昆、以昆辅京”的结构。这不是简单的“融合”,而是以昆曲的规范性与文学性为杠杆,撬动了皮黄从地方小戏向全国性剧种的质变。

结果,“北京之皮黄”诞生了。它不再是安徽的徽调,也不再是湖北的汉调,而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剧种。《都门竹枝词》中“乱弹巨擘属长庚,字谱昆山鉴别精”,准确概括了程长庚的核心作用:他以一己之力,带头为一个新剧种确立了语言的基准、声腔的规范和审美的方向。

在世界戏剧史上,古希腊戏剧的重要奠基人忒斯庇斯,第一个把演员从歌队中分离出来,使古希腊戏剧出现了角色扮演;日本能剧的集大成者观阿弥、世阿弥父子,将散落的民间艺能提炼为具有高度美学规范的戏剧形式。程长庚所做的这些贡献,与他们是同一性质的,就是为他所从事的戏剧塑形,不同的是,程长庚心血浇铸的这个戏剧品种,它的名字叫“京剧”。

坐标系里的程长庚

世界戏剧史上,各国艺术家都在走着集大成而创新的路。

程长庚做的也是一样。程长庚之前,徽班只是诸腔杂奏的松散集合;程长庚之后,京剧成为行当齐全、声腔规范、剧目完整的成熟剧种。

程长庚做了4件大事:

第一,声腔的熔铸。程长庚的“熔昆弋声容于皮黄中”,是字、腔、韵、声的“熔”,是把昆曲的雅、弋阳的高、秦腔的烈、徽汉的朴在皮黄的坩埚里锻造成一种新的声腔系统。他的演唱,引起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的审美共鸣,也影响着梨园界。

第二,表演的立法。程长庚的做工身段“一招一式,都是遵循老徽班演法,绝不稍逾规矩”,投袖、扬袖、捋髯这些细微动作,无不“端凝肃穆”。史料记载,程长庚能戏300出,他扮演的鲁肃,被称为“活鲁肃”。他演关羽,“做派着重神威端庄”;演伍子胥,“音节慷慨、侠气惊人”。京剧的关羽形象是历代艺人共同塑造的,到了程长庚这里,他在关羽戏的扮相、唱腔和表演上进行了重大创新,打破了当时“涂面不衣绿袍,衣绿不涂面”的旧规,采用“胭脂匀面”并“捏印堂”法,使关羽形象更加威武端庄。他经常演出的《战长沙》《华容道》等关羽戏,为京剧关羽的舞台形象打下基础,因此被公认为京剧关羽形象的重要奠基人。不难看出,他在塑造这些人物的同时,也在创立这个剧种的“体面感”和“正典感”。

第三,剧目的创造。程长庚主持编演了三十六本连台本戏《三国志》,从“刘表托孤”到“取南郡”,包括后来成为经典的《群英会》《借东风》。这不是简单的改编,而是为新生的皮黄剧种构建“经典剧目库”。一个剧种没有自己的经典剧目,无法传承。程长庚看到了这种危机,力推卢胜奎,为“皮黄”囤积下可以轮流上演、久演不衰的“看家戏”“吃饭戏”,让戏班和剧种有了“活招牌”,有了“传家宝”,能够“续命脉”。戏班靠经典剧目立足,剧种靠经典剧目传世,也成为梨园的传统。

第四,戏班、剧种的管理。程长庚执掌三庆班,兼任精忠庙会首,统领“四大徽班”中的三大戏班(因为春和班已不复存在)几十年,为戏班的管理、梨园行的生存,立下了许多传袭至今的规矩。一是废除一些旧时陋习;二是废除观众“起哄作伐”,调笑台上演员;三是坚持堂会戏必须全班演出,不许演员“外串”,拒绝为权贵单独唱戏;四是创办四箴堂科班,培养出谭鑫培、汪桂芬、孙菊仙等京剧演员,这三人后来被称为“老生后三杰”。他要让唱戏人的人格站起来,他用心的不仅仅是某一出戏怎么唱,而是一个戏班一个剧种怎么运转、怎么长久生存下去。

声腔、表演、剧目、人才——剧种得以成立的四个支柱,程长庚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这种“全链条”的创造,在世界戏剧史上都是罕见的。

铸就剧种的精神底色

程长庚去世后,人们给了他一个极为特殊的称号——“伶圣”。伶人而称“圣”,这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是破天荒的事。程长庚凭什么被尊为“圣”?答案是:他不仅创造了艺术,还创造了一种人格范式——中国戏曲人的人格范式。

有记载称,程长庚为人“爱惜同仁,从不自私自利”。光绪元年、二年间“国丧遇密”,戏园不能开演,各班艺人衣食无着,班主无力养赡,班伙“皆自食其力”。唯独三庆班,“一切仍旧”,程长庚每日到场,所得戏资“归诸公用,绝不私为己有”。这不是简单的慷慨,他把戏班视为一个共同体,而非他的私产。

一个剧种的精神气质,往往由领军者的品格决定。程长庚的刚正、自律、对同仁的担当、对权贵的疏离,构成了京剧最初的“风骨”。后来京剧界尊崇的“戏比天大”“德在艺先”,其源头正在于此。

215年后我们如何纪念

程长庚的一生,回答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一个剧种凭什么能够穿越时代经久不衰?答案不在技巧的精湛,不在名角的辈出,而在于从业者是否能倾心创造并接续它的“基因”——语言的规范、审美的标准、剧目的积累、人格的底色。

谭鑫培、杨小楼等一代人做到了,梅兰芳等一代人做到了,后来的一代代京剧人都在努力做着,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境,京剧人都不会放弃,因为在整个京剧谱系中,程长庚就是那个“根”。

今天,京剧已成为世界公认的中国文化符号,但是程长庚的名字还不为全球大众所熟知,我们有责任让他被世界看见,有责任告诉观众:一个从皖西南小村庄走出的少年,用他一生的“匠心独造”,创造了一种可以面向世界的戏剧样式。

在新媒体技术快速发展的时代,我们选择了大众最便捷的看电影方式,以光影为笔,用8K超高清电影拍摄技术,跨越时空,回溯徽班进京的流金岁月,重现程长庚的梨园风骨与精神底色把清代京城戏园的喧嚣气韵、梨园名角的身段神采、皖山皖水的灵秀底色融进程长庚的传奇故事,做成短小精悍的系列网络电影,力求在传统戏曲美学与现代电影语言之间找到有机平衡,做到“内行看得出门道,外行感受得到美感”,让“程长庚”被当代青年看见,被世界看见。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近收到《京剧鼻祖程长庚》的开篇之作《三庆班主》入选第22届中美电影节正式展映的贺信。贺信对影片作出评价:影片呈现出的艺术造诣与创作诚意令人动容,印证了电影打动人心、联通不同文明的力量;电影不只供人观看,更引人共情,留存记忆,构筑文化沟通纽带,搭建起中美两大影视市场互相理解的桥梁。

我们会继续完成系列网络电影《京剧鼻祖程长庚》的创作,让更多的观众有机会通过光影,看见他的风骨,感受中华戏曲文化的深厚底蕴。

(作者系第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著名编剧侯露)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