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

　　前不久有记者就读书问题采访我，开口就问：“你现在还会读书吗？读些什么书……”读书是一个永恒的题目,从前也应约谈过，主要是谈“读什么书、怎么读”。时代变了，今天问的是“还读不读书”的问题了，言下之意，现在是“不读书”的时候了。现实很严峻，因为真正去阅读的人的确越来越少了，难怪这个话题引起了社会的重视，要努力建设书香社会。

　　要谈读书的变化，首先得了解从前，才能认清今天。第一个问题，先谈谈传统读书的方式及意义。我把它归纳为几个特性。一是心性。这种阅读，有别于物质占有。它是一种精神的享受，一种意趣层面的、灵性层面的满足。它是人和物的一种心灵的交流。我们看书主要是看里边的内容，正因为这内容给了我们知识，给了我们启示，所以我们就需要读书，爱读书。由于一些书写得很好，感动了我们，所以又进一步让我们推而广之爱惜这个物质概念的“书”。于是，就有人爱书成癖，惜书如命。这就是对它物质上的一种神化，这种感受是传统的读书方式容易产生的，也是古代文人普遍存在的。

　　二是知性，就是针对实践的，也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女颜如玉”，就是最实际的收获。现代求职、升迁也需要有文凭，其背后就是你的知识储备，你胜任工作的基础。读书就是享受前人的成果，前人代替我们做了很多实验，总结了经验。具体体现这个伟大意义的，是诸葛亮的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就是靠他的读书、悟性、天才，所学到的知识都能够用上来了。

　　三是理性。要理性对待。现在的人是上班在看电脑，下班在看手机。我们希望尽量把传统读书方式和精神承传发扬下去，但也要冷静看待，完全回到原来那样是不可能的。因为时代前进了，科技发达了，观念改变了，需求不同了。竞争激烈、信息爆炸、诱惑多多，网上搜索已成了常规，传统的做派已成为奢侈。再加上当今自媒体时代，人人都在争夺眼球，真假都难分，就更不用说深入了。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要求自己保持原来那颗心，保留那种追求，有条件的时候，还是要用传统的方式、心态去好好读一下书。这也是从另一个侧面的理性对待。

　　第二个问题，怎样读书才是“有效”的读书，如何为自己寻找“有营养”的书？古人说，“开卷有益”，我赞成这个说法。在某种意义上讲，书无所谓好坏。你认真读下去，剔除糟粕，也可能找到你所需要的“营养”。阅读对人一生的道路选择、成长发展非常重要。搞学问的就不用说了，即便是搞实践的也不例外。

　　读书毕竟还是一个获取知识的方法，而不同的人、不同的时期使用的方式也不尽相同。我把它分成三种类型：一是钓竿型。钓鱼竿，我想到哪儿钓就到哪儿钓，钓到什么鱼算什么鱼。这是最愉快、最理想的读书状态，不是为了谋生，没有负担，只是为了愉悦。这个一般是中学阶段，什么都想读，爱读什么就读什么。看了《西游记》，很羡慕孙悟空的本事,也许你会因幻想的丰富而立志当一个发明家。很多青少年就这样在有意无意中选择了自己的前程，这就是钓竿型读书的其中一个重要意义。

　　二是标杆型，树立一个标杆。它包含了两方面的意义，一是与钓竿型的自由自在不同。这“标杆”是会有一定的标准要求的，而且往往不但不考虑娱乐，反倒带有某种强迫性的。这是大学生的读书方式，限制了从前的随心所欲，规范了教学内容。大学会有读书书目，根据专业需要你必须要读这些书。有些作品还是世界名著，但名著未必好读。标杆的另一个意义，就是书目基本上都是某一个领域里的标杆，读这些书，可以系统地了解有关的基础知识、相关的学说。在读的过程中，可以有意识地树一个标杆作为参照。譬如，艺术起源有多家说法，如宗教说、神话说、游戏说、劳动说等等。我们可以以某一说作为一个标杆，再来比较判断其他说法的长短正误。掌握了方法，产生了兴趣，也许就此找到了自己的奋斗标杆。

　　三是磁棒型。这是一种具有非常明确目的的读书方法，这阶段一般是在研究生时代。与钓竿型的娱乐性、随意性和广泛性不同，这里有的只是艰苦性、针对性和排他性。只限于自己所钻研的专题，也就是像磁棒一样，它吸的只是铁，即便是比铁值钱的金银它也不要。到了这个境界，读书的范围就更窄了，把一个面缩小成了一个点，而且层面要钻得很深。与标杆型的被动性不同，它是非常自觉地主动出击。翻阅大量的资料，遍读诸家之说，搜寻自家之论据，常常是为了查找一两句话而在茫茫书海中捞“针”。正因为它是磁棒，所以才能吸附到这些“针”。这些对于研究者很重要。通过大量的阅读、思考，产生顿悟，写出了有开拓性的论文或专著，这，也许就是你树立的标杆了。科研工作是非常寂寞和艰辛的，研究成果哪怕向前推进一点点，对研究者都将是极大的鼓舞。这种推进的结果，很可能会导致对前人“标杆”的超越和自己“标杆”的形成，这，也就算是务此营生的最大乐趣与造就了。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建设“书香社会”的意义。建设书香社会就是建设一个良好的人文环境，培养大家喜欢读书、能够自觉地追求读书的乐趣。建设书香社会就是希望大家通过读书明辨事理、懂得自律。建设书香社会就是启迪大家以做读书人自豪、以有学问骄傲。把整个社会风气往美好的方向导引，振作民族精神，以崭新的姿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诚然，读书对一部分人来说毕竟还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即便是“钓竿型”，首先也需要个人认可这种行为，能够舍弃很多东西，然后经过多少年的努力，多少年的积淀，不是可以通过某种灵光一现就能够达到的。所以说书香社会的培育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它需要改变人的习惯、爱好甚至生活方式。做学问就更需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艰辛。一个国家没有学术是可悲的，同样也是受人鄙视和受人欺负的。所以，学者应该受到更多的尊重和更大程度的重视。我有一篇文章名《热烈与凝重》，其中比较了两种心理，谈到同样是对名人的敬仰和崇拜，如对明星是热烈，对学者则是凝重。然而，两者的经济待遇可就是天壤之别了。但毕竟这是个人的选择，它是一种兴趣、一种追求，无怨无悔。辛苦一生，哪怕有一点点成果，一辈子都会觉得满足，都有成就感。如果把诺贝尔奖金拆开，他们可能大多数都会去争夺“诺贝尔”，而不是“奖金”。的确，精神满足也是一种享受，所谓“精神贵族”，大概就是指这个吧。我曾自撰一联：“出世不鄙功名，入俗勿忘清高。”意思是，我们常谈要看破红尘，推崇出世思想，但我们不能鄙视功名，因为功名体现了对社会的贡献。我们常谈要入俗，要随大流，为了过好日子也可以千方百计挣钱。但是，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我们不能忘记自己还是读书人，还应该保留那一点点清高。

　　（作者为第九、十届全国政协委员，著名美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