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鼓励多模态、智能体、具身智能、群体智能等技术创新，探索通用人工智能发展路径。4月，教育部等五部门发布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指出：“建设并推广科学智能体和智能工具”“深化高校科技成果交易平台‘科交汇’智能体应用”“遴选面向不同教育角色、不同应用场景的教育智能体”“整合教育大模型和智能体工具”……

5月，全国政协委员，360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周鸿祎在全国政协“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专题协商会上发言表示，要把握智能体技术发展新机遇，助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本期民生·教育版围绕智能体技术发展与周鸿祎展开深度对话。

——编者

近日，在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具身智能机器人数据与训练基地，工作人员对机器人在移送物品中的动作进行数据采集。新华社发

“智能体技术发展带来新机遇”

人民政协报：您在不久前举行的全国政协“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专题协商会上特别提到我们正处于智能体技术发展新机遇，该如何理解这个“新机遇”？

周鸿祎：这个新机遇，核心在于人工智能正在从“会说会想”走向“能做能干”，从技术热度真正走向产业价值。

过去几年，大模型让大家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人工智能的能力。它会写文章、会总结材料、会回答问题、会做推理，确实很聪明。但如果只停留在对话和内容生成层面，离真正进入产业流程、改变生产方式还有距离。我们发展人工智能，不是为了做一个陪人聊天的小助理，而是要形成新的生产力。

智能体的意义就在这里。大模型更像“大脑”，而智能体让大模型有了“手和脚”。它能够理解任务、拆解流程、调用工具、连接系统、生成结果，并在一定程度上进行验证和迭代。也就是说，智能体不是简单回答问题，而是能够帮助人和企业完成任务。

这会带来一个重要变化：人工智能的价值不再只是“好不好玩、聪不聪明”，而是能不能真正帮企业节省人力、提升效率、优化流程、创造收益。只要智能体能够进入销售、客服、研发、安全、运营、管理等真实业务环节，它就会从一个辅助工具变成生产工具。这个时候，算力消耗、模型调用、工具调用就不再只是成本，而是企业数字化、智能化投入的一部分。

人民政协报：在您看来，智能体会给我们带来哪些改变？

周鸿祎：我认为，智能体至少会带来以下五个方面的结构性机会：

智能体成为“人工智能﹢”落地的重要抓手。过去很多企业用大模型，还停留在聊天、写材料、做问答，距离核心业务比较远。智能体能够把通用大模型能力转化为行业专用能力，把AI真正嵌入业务流程。特别是对中小企业来说，它们不一定有能力训练自己的行业大模型，但可以通过智能体平台，把通用模型变成自己的销售助手、客服助手、运营助手、研发助手、安全助手。这有助于降低AI应用门槛，推动科技普惠和“智改数转”（即智能化改造和数字化转型）。

智能体会推动软件行业重塑。过去的软件主要是给人用的，所以有窗口、菜单、按钮、交互界面。未来，人更多是提出目标、发出指令，真正使用软件、调用系统、组合工具的，可能是智能体。很多软件会逐步底层化、原子化，变成智能体可以调用的工具、插件和技能。更进一步，智能体本身也具备编程能力。未来，一个不懂编程的人，也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智能体，让它帮助生成工具、开发应用、改造流程。当软件开发门槛大幅降低，整个软件产业的生产方式都会发生变化。

互联网基础设施会面临新的重构机会。过去的邮箱、即时通信、浏览器、搜索引擎、数据库，本质上都是围绕人设计的。但未来智能体也要通信、搜索、协作、认证、调用服务、完成交易。也就是说，互联网不再只是服务人，也要服务智能体。未来可能会出现面向智能体的账号体系、通信体系、信用体系、权限体系和安全体系。中国拥有全球规模领先的互联网应用场景和数字基础设施，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产业再造机会。

智能体经济会逐步形成。今天的智能体更多还是个人助理、企业助手。未来，智能体会在企业内部协同，也会在互联网上帮助人寻找信息、匹配服务、完成交易、协同工作。互联网可能会从“人和人连接”，逐步扩展到“人与智能体连接”“智能体与智能体连接”。这会带来新的流量入口、新的服务模式和新的商业生态。

智能体会赋能机器人、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未来产业。以机器人为例，今天很多机器人的运动控制能力已经进步很快，能走路、能避障、能完成一些动作，但要真正进入家庭、养老、服务、制造等复杂场景，还需要一个能够理解任务、规划步骤、调用工具、处理异常的“大脑”。智能体就是这样的“大脑”。类似的范式也会延伸到生物医药研发、低空经济调度、工业制造优化等领域。

所以，我理解的智能体新机遇，不只是又出现了一个AI应用形态，而是人工智能从“模型能力”走向“产业能力”的关键阶段。谁能把智能体和真实场景结合起来，谁就可能在下一阶段AI竞争中取得优势。教育具有基础性、先导性、战略性支撑作用，理应主动先行、率先发力。

“智能体是推进‘三位一体’的重要连接点”

人民政协报：我们关注智能体领域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等问题，与我国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周鸿祎：可以说，智能体恰恰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的一个重要连接点。

过去，我们讲教育、科技、人才，有时候容易变成三条线各自推进：教育系统负责培养人，科研系统负责技术攻关，产业系统负责应用落地。但智能体不是单纯的课程内容，也不是单纯的科研课题，更不是单纯的产业工具。它天然横跨教育、科研、产业和治理四个层面。

智能体需要教育体系培养新型人才。未来社会需要的不只是会写代码、会调模型的人，更需要懂业务、懂流程、懂工具、懂安全，能够设计、使用、管理和监督智能体的人。

智能体需要科研体系攻关关键技术。比如任务规划、工具调用、多智能体协作、长期记忆、反馈验证、安全约束、可信执行等，这些都不是简单做一个应用就能解决的，需要持续科研投入。

智能体必须在产业场景中验证。智能体不是实验室里跑通几个demo（此处可以理解为“数据模型”）就算成功，它要真正进入政务、制造、金融、医疗、教育、安全、办公等场景，解决真实问题，才能形成有效的技术迭代。

所以，智能体可以成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的共同载体。高校可以围绕智能体培养基础能力，科研机构可以围绕关键技术攻关，企业可以提供真实场景和工程化平台，政府和行业组织可以推动标准、安全和治理体系建设。

人民政协报：在您看来，目前教育领域，特别是智能体的产学研融合实践中还存在哪些问题？

周鸿祎：第一个堵点，是人才培养和产业需求还没有完全对上。很多学校仍然主要按照传统软件人才、算法人才的路径培养学生，但企业真正需要的，已经不只是会写代码、会训练模型的人，而是能够把智能体放进真实业务流程里，解决卡点、堵点、难点的人。智能体时代的人才，既要懂AI，也要懂业务场景。

第二个堵点，是教学和科研离真实场景还不够近。智能体不是学几个提示词、会调用几个工具就可以了。它涉及任务规划、流程拆解、知识库建设、工具调用、反馈验证、权限边界、安全审计等一整套能力。学生如果没有在真实场景里实践过，很难理解智能体到底怎么落地。

第三个堵点，是企业自身的AI原生能力还没有建立起来。我最近有一个很深的体会：不能简单认为给每个员工发一个AI账号，组织效率就自然提升。每个人都说自己效率提升了，但整个组织未必真正提升。就像在马车上装一个飞机发动机，马车也飞不起来。企业要真正用好智能体，必须同步改变流程、岗位、协同方式和组织文化。

人民政协报：什么样的人才是我们在智能时代特别急需的？

周鸿祎：智能体时代需要培养一种新型复合人才。我认为至少要具备几个特征——

要懂AI，更要懂业务。智能体不是用来炫技的，而是用来解决实际问题的。不懂业务，就不知道应该让智能体干什么，也判断不了它干得好不好。

要会拆解任务、重构流程。智能体不是简单问答，而是执行复杂任务。人要能把大任务拆成小任务，把串行流程变成并行协作，把静态流程变成动态调整。

要会使用工具，也要会制作工具。智能体的能力来自工具和技能。未来的人才不仅要会调用现有工具，还要能够让智能体根据需求生成工具、组合工具、优化工具。

要懂安全、懂边界、懂治理。智能体有“手和脚”，能访问数据、调用系统、执行操作，所以必须知道哪些事可以让它做，哪些事必须人来确认，哪些权限必须隔离，哪些行为必须审计。

要具备“硅基领导力”。未来社会，人不是简单地被AI替代，而是要具备“硅基领导力”。谁能规划、管理、监督、指挥一批智能体，谁就可能成为超级个体；哪个组织能管理好智能体，哪个组织就可能成为超级组织。所以，产学研融合不能只停留在联合发论文、共建实验室，而是要真正把高校课程、企业场景、科研攻关和安全标准打通。企业提供真实场景和问题，高校培养基础能力，科研机构攻关关键技术，再加上既懂安全又懂AI的企业提供安全底座，才能培养出智能体时代真正需要的实战型人才。（记者 朱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