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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外语“长”在产业链上
——一位西班牙语教师的十年育人手记
屏幕这头,是我和系里的老师们;屏幕那头,既有教育部高校外语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西班牙语分委员会主任委员、北京外国语大学西葡语学院院长,浙江大学西班牙语语言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国外国文学学会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文学研究分会会长、北京大学西语系原系主任等西语学界知名专家;也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省政府智库的研究员,以及义乌卓泰进出口有限公司的总经理等业界代表。
不同维度的报告与点评,直接破解了评审暨南大学2026级西班牙语专业本科人才培养方案的修订要点这一主题。轮到我汇报时,我讲了二十分钟。
这份方案,我已经改了整整3个月。越改,心里越没底——因为我发现,过去十年我最熟悉的那套东西,可能整个方向都偏了。
我是2016年参加工作的。十年里,我从一名刚上讲台的青年教师,做到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系主任。前两次修订培养方案,我们做的都是“加法”:加精读课时、加翻译训练、加文学选读,总以为语言基本功练得越扎实,学生就越有竞争力。
可这一次,在系统梳理十年教学、走访了一圈用人单位之后,我第一次把八个字,写进了修订原则——
就业导向、市场导向。
在我看来,高校的外语专业,不能再关起门来“教语言”了……
十年,一条不寻常的曲线
2016年我刚工作时,西班牙语还是高校里的“香饽饽”。我带的头几届学生,入学分数在学校名列前茅,家长们在新生群里讨论的,是“孩子毕业以后去外交部,还是去大企业”。
十年之后,情形换了一副面孔。
这几年,多所高校的外语专业录取分数、位次持续走低,部分院校甚至多次征集志愿,个别名校在部分省份也出现补录或降分。据公开数据,2018至2022年5年间,全国至少有101所本科院校撤销了外语类专业,个别语种成了缩招、撤销的“重灾区”。与此同时,外语岗位需求近3年下降约四成,而每年仍有超过两万名相关专业毕业生走出校门。
更让我揪心的,是另一个现象:不少高校的外语优秀本科生选择跨专业保研、考研,部分学校这一比例高达三分之二。学生们在用脚投票。
还有人工智能。这几年,机器翻译在常规场景的准确率大幅提升,中低端的笔译、口译岗位被大量替代,企业招聘“纯语言人才”的需求锐减。有一次,一位企业负责人很直白地问我:“杨老师,现在的翻译软件这么好用,我还需要专门招一个学西班牙语的吗?”
那段时间,我常在办公室翻学生的培养方案,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沉重。
一次义乌的访企拓岗
为了修订方案,我们做了一次走出去的调研。
那天,我们走进浙江义乌。这座不靠海、不沿边的小城,是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也是中国面向西班牙语世界贸易的一个重要窗口。
先到义乌国际商贸城。在一家叫“欧美亚国际”的葡萄酒行门口,负责人告诉我们,这些年,西班牙、智利、阿根廷的进口葡萄酒,正是通过义乌,分拨到全国各地。再往里走,“西班牙有机葡萄酒原装原瓶”的红色招牌高高挂起,隔壁就是“FINCA 1988”阿根廷国家馆——整面墙的葡萄酒,标签上密密麻麻,全是西班牙语。
我站在那面墙前,忽然明白了什么。酒瓶上的每一行字——产地、年份、品种、酒庄故事,背后都要有人去看、去译、去讲。而在义乌这样的地方,这样的需求,每天都在发生。
我们还去了义乌工商
公司墙上,贴满商贸合作几十个国家的国旗。那天回到住处,我在工作笔记上写下一句话:语言不是终点,是入口。
让课堂“长”在产业链上
从义乌回来,我做了一件更“实”的事:推动专业和产业建立常态化的连接。
其实,这条线我们早就开始画了。2025年起,暨南大学外国语学院的师生,就开始参与南美洲粤港澳大湾区商会协办的智利、阿根廷等南美国家驻穗总领事馆的文化交流活动。这家商会依托南美洲大湾区国际发展中心,在中国
这两年,暨大学子在真实国际场合练手的机会越来越多——在智利周系列国际活动中,我系学子曾两度承担为智利驻华大使等高级别外交外宾担任交传与陪同翻译,多次获得主办方与外交使节的好评;
在“智联世界,语通未来”全国西班牙语之星演讲大赛、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与智利驻广州总领事馆联合主办的聂鲁达诗歌朗诵大赛等高级别赛事中,我系学子均斩获二等奖;
在第138届广交会的展馆里,暨大学子为拉美采购商做陪同翻译、做产品推介,一站就是一整天;2026年7月在浙江舟山举行的智利进港履约规则宣贯交流会上,同样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更难被看见的积累,也在悄然发生:有学生摘得2025年港澳及华侨学生奖学金特等奖,有团队主持的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获省级立项,更多人走向更高级别的国际赛事、学术与外交舞台。
2026年7月,我们和南湾商会正式签订合作协议,举行社会实践教学基地的签约挂牌仪式,聘任商会里的资深专家担任实践导师。按照协议,商会将免费开放总部会议设施、珠江上的“水上会客厅”等场地,每年派出行业导师参与教学与实践指导不少于20人次。
挂牌那天,我想起几年前,一位学生家长在电话里问我:“学西班牙语,将来能干什么?”那时我答得含糊。现在,我大概能答得具体一些了。
我们交过的“学费”
当然,产教融合这条路,我们交过不少“学费”。
早年的合作,大多是零散的、项目式的:领事馆办一场活动,我们临时派几名学生去帮忙;企业有个翻译任务,临时找老师对接。热闹是热闹,可学生得到的,是“打零工”式的体验——没有系统的岗位认知,没有规范的考核,也没有稳定的成长路径。
所以2026年7月那次签约,对我不只是一纸协议,更是一次“升级”:把零散的、靠人情的合作,变成为期五年、权责清晰、课程化、制度化的育人平台。学生不再是“临时工”,而是带着任务书进基地、带着评价表出基地的“准职业人”。
还有一块更硬的骨头,是师资。
过去,我们的老师大多从校门到校门,自己也没真正进过产业现场。今年,我们组建了一支中外教师共同参与的实践教学团队,分别负责朗诵与演讲、翻译与口译、创新创业、商贸实践等方向。老师们跟着学生一起进企业、进领馆、进峰会,在真实场景里,补上了自己缺的那一课。
我常和年轻老师说:我们这一代外语人,最大的短板不是语言,是离产业太远。
语言可“长”的更多触角
我所在西班牙语系的生源分布,几乎各50%的内招生(大陆)与外招生(华侨身份),组成了包括来自世界各国的华侨后裔、港澳台同胞、国内各地学子的
诸多学生的华侨身份,让我更增强了语言延展的自信心和实现的可行性。
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也成为我将这条语言“生长”线拉伸拉长的底气所在:我工作和生活在粤港澳大湾区,这里有众多中国一线城市、科技前沿、千年商贸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我时常漫步在珠江边;与同学相聚于深圳大厂;游览体验宏大的广交会;穿梭
每每想到这些,再站在自家阳台上,看到近在咫尺的“小蛮腰”广州塔,又是一股股满满的西班牙小语种育人情怀在荡漾:天生我语言之才,也大有一番天地可为。
写在从教的第十年
回到2026年3月24日那场论证会。学界和行业专家们的点评,坦诚而尖锐,这些意见,我都记下了。
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外语专业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必须“以就业为导向、以市场为导向”;但“面向市场”,绝不等于“丢掉人文”。我们想培养的,是“通语言、精商务、懂法律、晓拉美”的复合型人才——底座,是扎实的语言功底;上面,长出区域国别的知识;再往上,才是能真正上手的实务能力。三者缺一不可。
今年,是我从教的第十年。十年里,我看着外语这门学科,从“香饽饽”,变成一些人眼里的“劝退专业”。
但我始终相信:在中国高校,单纯意义上的“外语”,已经很难独立生存;它必须长在产业链上、长在区域发展的需求上,才能重新变成一种“稀缺资产”。
这是我十年里最深的体会,也是我对这门学科最大的期待。
(作者系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暨南大学外国语学院西班牙语系主任 杨骁)
编辑:位林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