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中国西部科技创新港——智慧学镇（简称“创新港”）。创新港为教育部和陕西省人民政府共同建设的国家级项目，是陕西省和西安交通大学落实“一带一路”、创新驱动及西部大开发三大国家战略的重要平台。（图片源于西安交通大学官网）

“西迁精神”代代相传

人民政协报：今年是西安交通大学（以下简称“西交大”）成立130周年，也是学校西迁70周年，先请您简单介绍一下相关背景。

卢建军：回顾西交大的发展历程，特别是那段波澜壮阔的西迁历史，从中汲取精神力量、感悟办学初心，对于学校进一步明确新时代使命担当、科学谋定未来发展方向，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1956年，国家“一五”计划开局起步，工业布局全面展开，迫切需要强大的科技创新力量与高素质人才队伍作支撑。当时，国家156项重点工程中有24项布局陕西。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党中央一声号令，交通大学主体西迁。这次战略迁移核心使命就是服务国家工业体系建设，支撑陕西及西部地区重点项目发展，切实满足国家战略急需。

人民政协报：面对国家战略需求，敢于担当、勇于探索、主动作为一直是西交大的鲜明底色。

卢建军：是的，70年来，西交大一直坚守着“向科学进军、建设大西北”的西迁初心，把服务强国建设、助力民族复兴作为一以贯之的光荣使命。

在学校第十三次党代会上，我们提出胸怀“国之大者”、弘扬西迁精神、勇担国家使命、共创交大荣誉。近年来，我们坚持校企地一体联动、产学研深度融合，建设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示范区，聚力打造服务新时代西部大开发形成新格局的创新引擎，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对陕西提出的“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争做西部示范”的重要要求，在推动新时代西部大开发、加快西部地区高质量发展的进程中，展现新担当、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高校应准确识变、科学应变、主动求变

人民政协报：当前，在国家发展迈向新阶段的背景下，以西交大为代表的一流大学，又被赋予了哪些新的使命与要求？

卢建军：“十五五”规划纲要把“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 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摆在“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 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之后，强调要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提高体系化创新能力、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这深刻揭示了教育科技人才与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新质生产力发展之间的内在联系，为新时代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建设指明了方向。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国际力量对比深刻调整，全球教育创新浪潮涌动，技术迭代加快、学科融合加深、创新周期缩短，围绕高素质人才和科技制高点的竞争空前激烈，教育、科技、人才越来越成为提升国家核心竞争力、赢得战略主动的关键因素。党和国家事业发展对高等教育的需要，对科学知识和优秀人才的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迫切。

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是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的战略支撑。加快国家创新体系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离不开科技创新和人力资源，这就给高等教育赋予了更重要的使命和责任。

在高等教育与国家战略需求的全新坐标中，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必须坚定信心决心，准确识变、科学应变、主动求变，全面提升人才自主培养质量，服务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更好发挥基础研究主力军和重大科技突破生力军的作用，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中探索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建设的新路径、新机制。

人民政协报：现阶段有哪些现实层面的挑战亟须关注？

卢建军：必须普遍得到关注的问题有以下几个：

第一，要深刻理解“创新链”与“产业链”的联系。我们常说创新链和产业链要深度融合，其中产业链作为实体经济的重要载体，形态具体可感、看得见摸得着，大家都能清晰认知，但创新链的内涵、形态是什么，具体体现在哪里，如何构建创新链等问题还需明确。创新链的内涵需要明确两个核心维度。第一个维度是符合科技创新自然规律的创新链，也就是涵盖科技创新1至9级的完整链条：其中1至3级为基础研究阶段，这一阶段是科技创新的源头，高校作为基础研究的主力军，肩负着原始创新、理论突破的重要使命；4至6级为共性技术研发阶段，主要由科研院所牵头，聚焦产业发展共性需求、关键瓶颈，搭建基础研究与产业应用之间的桥梁，推动技术成果从实验室走向产业；7至9级为产业工程创新阶段，由企业主导推进，聚焦技术落地、产品迭代、规模化应用，将科研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彰显企业作为科技创新主体的核心作用。另一个维度是围绕产业链布局的创新链，也就是产业链上的每一个节点产业都需要建立1—9级全链条创新，所以创新链更像个立体的矩阵，既有每一个节点上从基础到应用的创新链，还要有全覆盖链主企业和上下游企业整个产业链的全链条创新。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各产业的创新链与产业链无缝对接，让科技创新真正成为引领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动能。

第二，要厘清“产教融合”和“产学研融合”的关系。理解这两个概念，核心要从创新的主体和产学研的行为两个层面把握。首先从主体内涵来看，“产”代表企业，“教”代表学校。结合当前发展实际，除中国科学院等少数科研院所外，多数科研院所已改制转制，因此，现阶段“产教”的核心主体已聚焦在企业和学校两大主体上。但从行为内涵来看，“产学研融合”依然包含三个核心行为：“产”指向产业发展，聚焦技术落地与产业升级；“学”指向人才培养，聚焦适配产业需求的高素质人才培育；“研”指向科技创新，聚焦基础研究与关键技术突破。明确这一点，我们就能更清晰地认识：“产教融合”聚焦企业与学校两大主体的深度合作，“产学研融合”强调的则是产业发展、人才培养、科技创新这三个行为的协同联动。两个概念从“主体”与“行为”视角上有机统一，与国家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战略部署一脉相承，共同为科技创新赋能、为产业发展育才、为高质量发展筑基。

第三，要落实企业科技创新的主体地位，首先要认识清楚企业是哪些维度上的主体。“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强调，落实企业在技术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和成果转化应用中的主体地位，促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四个维度的主体地位应如何理解？具体而言，技术创新决策主体，体现为企业做技术研发的“出题人”，会聚焦产业实际痛点确定研发方向，并牵头提出创新需求；研发投入主体，全国全社会R&D（研究与试验发展）经费投入已达3.93万亿元，其中企业占比超过77%，而基础研究占比7.08%，要鼓励引导企业投入基础研究，支持原始创新、关键核心技术突破；科研组织主体，体现在企业需带着明确的创新需求和规范的管理模式开展科技创新，弥补高校科研团队作为“松散联结体”在项目研发、流程管理上的不足；成果转化主体，体现在企业可以凭借成熟的应用场景、清晰的需求导向精准对接市场需求、统筹资源配置，推动科研成果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场”。所以说，企业可以带着项目、带着资金、带着管理、带着能实现成果转化的市场进入高校，充分发挥一流大学基础研究主力军作用，以全力保障四链的深度融合，高校何乐而不为？

第四，要切实解决大学科技创新资源向企业聚集的问题，就要回答好在哪融合。当前，企业缺少高端人才、无法实现关键核心技术突破。其根源在于企业不具备基础研究环境，也没有高水平科研团队，客观上缺乏开展基础研究的能力。明确企业为主体的科技创新地位，就要清晰把握高校研究资源要为企业所用、支撑企业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但基础研究仪器设备难以移动，无法搬到企业。所以在哪里融合才能实现最优结果，答案很明确，就是要将企业请到高校或高校附近。将作为基础研究主力军和人才培养主阵地的高校与企业进行充分的资源共享，为全链条科技创新提供坚实保障，同时实现自主创新能力与人才自主培养质量的良性互动，培养高质量卓越工程师。

第五，要统筹用好有效市场，做强有为政府。要充分发挥市场在配置科技创新资源中的决定性作用，紧扣价值、价格、交换三大市场要素。一方面，深刻把握融合的基础是增加高质量科技供给，高校要做强科技供给质量；另一方面，要正视成果转化有周期、有风险，通过风投资本、转化企业共担风险，理顺价格与利益机制，依托规范交换落地合作，真正激活企业在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成果转化上的四大主体作用，促成可持续的产学研协同。要持续做强有为政府，政府应重点做好配套服务与环境支撑，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尤其是科技金融生态和技术经理人队伍建设，搭建供需对接与成果转化平台，强化人才服务保障，完善整体创新生态，为市场发挥作用保驾护航，助力创新资源顺畅流动、高效配置。

办没有“围墙”的大学

人民政协报：面对上述情形和需求，西交大展开了哪些行动？

卢建军：在“十四五”开局之时，我们依托中国西部科技创新港实施“产教融合、协同育人”创新工程，汇聚全球创新资源、聚焦国家发展战略、对接地方产业需求、引入各类金融资本、培育良好创新生态、培养卓越创新人才，深入实施“6352”工程和“1121”产学研深度融合新模式，以产学研深度融合为突破口，坚持校企地一体联动、产学研深度融合，建设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示范区，聚力打造服务新时代西部大开发形成新格局的创新引擎。

其中，“6352”工程是推动“政产学研用金”6种要素进创新港，建设现代产业、未来技术、丝路国际3个学院/研究院/孵化器，构建政策、金融、配套、法律、服务5大生态，打造技术成果交易和创投2个平台，加快构建全要素全链条科技创新生态。

同时，聚焦“企业主导什么、怎么主导，校企怎么融合、在哪儿融合、怎样深度融合”等问题，学校探索完善“一中心、一孵化、两围绕、一共享”的“1121”产学研深度融合新模式。其中，所谓“一中心”即鼓励支持企业在创新港建立以企业作为技术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成果转化主体的校企深度融合研发中心，形成“科学家﹢工程师”联合团队，围绕产业链部署创新链，打通1-9级创新链，增强企业原创技术策源能力。“一孵化”即在校企深度融合的同时，引入金融资本、种子基金、天使基金，建立大企业承载的技术成果转化孵化器，围绕创新链布局产业链，为大学培育新学科、新专业，为企业培育新技术、新产业。“一共享”即充分发挥一流大学对海外高层次人才的吸引力，在校企深度融合的基础上，探索建立“学校招、企业供、政府助、协同用、多方赢”校招共用的高端创新人才引进、培养、使用新机制，破解企业高端人才短缺和学校人才引进经费不足的双重难题，在这个过程中实现了打通创新链、融合产业链、引入资金链、共享人才链。

人民政协报：听说，西交大已与255家龙头领军企业签署共建联合研究院协议，与国家电网、国能集团等领军企业联合建立了100个校企深度融合创新联合体。

卢建军：是的，在工作机制方面，创新联合体已形成了共同招生、共同培养、共同选题、共享成果和师资互通、课程打通、平台融通、政策畅通的工作模式。具体来说，我们按照“双管理、双首席、双签字、双导师”的原则管理运行，形成“科学家﹢工程师”联合团队，建立标准化研发管理制度、管理流程，打通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技术开发到产业化的科技创新链条，在“0—1—N”和“N—1—0”反复迭代过程中加快产品技术升级。

在管理运行机制方面，联合研究院作为企业下属非法人新型研发中心，采取校企双方管理委员会领导下的院长（核心管理团队）负责制，成立校企双方专家科学家组成的技术委员会，研究院按照企业研发需求设立研究所，校企共建基础研究实验室。企业给研究院下达研发计划，专家委员会论证、立题，研究院审定后采取“揭榜挂帅”方式面向全校、国内外开放选择揭榜团队，揭榜团队（科学家﹢工程师）在院所管理下按照研发流程开展有组织研发工作，在科研攻关中“双导师”培养卓越人才。与此同时，校企共建的相关基础研究实验室，长周期支撑团队开展基础研究。各揭榜团队的考核评价由院所参与，新产出的知识产权校企双方共享。对于适合以成熟技术孵化企业的，由双方商定，核心技术持有团队成果作价入股，“企业﹢创投”培育企业新的增长点，服务发展新质生产力。

人民政协报：深度融合的途径是促进科技成果转化应用，您觉得西交大在促进科技成果转化应用，服务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上有哪些举措或特色？

卢建军：去年，学校联合陕西省教育厅、科技厅、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省科协等单位，在全国率先成立技术经理人学院，就是为了解决大学科研成果多、金融资本关注少的痛点，我们为每个学院配备成果转化专员，组建71人的专职“科技红娘”队伍，梳理大学的技术成果、发明专利，用科学方法判断科技成果熟化程度，常态化组织成果路演，发现早、发现小，把易于转孵化的成果推送给企业和金融机构，引导金融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为企业培育新技术、新产业。学校成立创新港学院，依托这个平台汇聚31所大学的优势学科团队和40多个挑战杯国创赛获奖团队，打造跨校协同创新团队，推动创新链与产业链深度融合。目前，创新港科技成果转移转化率已提升至22%，孵化科创企业281家，累计为企业解决关键核心技术难题3000余项。

近年来，学校推动教育真正服务国家战略、支撑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实现自身高质量发展与国家战略需求同频共振，初步形成了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与区域科创中心建设、服务地方高质量发展协同推进、相互赋能、共同发展的新格局。（本报记者 朱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