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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强国建设委员说|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这一命题是具体而非抽象的
——访全国政协委员、科技部原副部长李萌
5月19日,全国政协在北京召开“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专题协商会。全国政协委员、科技部原副部长李萌以《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特点 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为题,在会上作了发言。会后,本报记者围绕如何建立健全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协调机制、如何优化高等学校学科设置等问题对李萌进行了深入采访。
——编者
我们在讨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这个论题时,切忌概念泛化。必须锚定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构筑系统性竞争实力这一核心目标;必须明确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并不是飘在空中的,而是落地到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具体问题。
——李萌
协同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
人民政协报:党的二十大报告首次将教育、科技、人才作为专章阐述并一体部署,明确到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请您为大家解读一下,这一部署基于怎样的时代大背景?
李萌:我国提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有着鲜明的新时代内涵和意义,充分体现了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对现代化进程和强国建设规律的准确把握、对创新本质和规律的深刻洞察。
整体来看,这是立足于健全新型举国体制,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推动我国系统级创新和体系实力再上新台阶的时代大背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虽是近年来明确提出的发展体系,但从新中国成立至今,相关实践早已长期存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的“以任务带学科”便是典型体现,学科建设依托教育根基,攻坚任务对应科研实践,可见教育与科技二者自身就是紧密联结的关系。而人才培养始终依托教育阵地、科研平台与产业场景。所以说,教育科技人才具有天然的内在联系。
而随着人工智能持续赋予教育、科技、人才新的特点,教育、科技、人才内在关联正发生深刻变化,三者边界日益模糊,呈现出深度融合的态势,从“单一支撑”转向“共生支撑”。传统的“教育培养人才、人才支撑科技、科技反哺教育”的线性链条,正被一种更强劲的动态交互、相互反哺的生态系统所取代。
与此同时,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也是顺应内外形势变化作出的重大战略布局。近年来,外部地缘格局与科技博弈态势剧变,关键领域技术受限、对外合作壁垒增多,技术引进、海外人才引进等一定程度上也受到影响。国内产业迭代升级速率进一步加快,以往依靠外部资源补足发展短板的路径难以保障各产业链的持续高质量发展。
人民政协报:一体化发展的目标追求是什么?宏观来看,又该如何实践?
李萌:推动三者一体化统筹,核心是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面对保障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筑牢创新发展根基这些国家重大战略任务。必须一体化统筹整合教育、科技、人才资源,依托各类创新平台载体深化联动协作,全面释放体系化发展的综合能力。
协同的根本在于破除壁垒、聚合优势,实现“1﹢1﹢1>3”的融合成效。必须从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的高度重塑协同机制,宏观上强化对齐,微观上打通堵点,在“科技突破—人才供给—教育变革”之间建立起良性循环。
同时,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还要深刻领会我国兼具新型举国体制优势与市场经济运行特征。因此,在实践中,既要依托举国力量保障重大战略任务落地,也要借助市场机制激发创新活力、提高微观主体效率和产业主体的带动效应。
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应有多种落地形态
人民政协报:回归实践,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该如何在具体项目中落地?
李萌:如同我刚才所讲的,我们一方面要依托举国体制优势,另一方面要激发市场经营主体的创新活力。基于此,可以见得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在不同领域、不同背景下应呈现多样化的发展形态。
第一种:以重大工程任务集聚的方式完成一体化。科研力量与专业人才在重大工程任务中共同实践,在攻坚克难过程中衍生出新方向、新学科,形成任务聚才、实践育才的模式。值得关注的是,一体化发展的思路和要求更多地是针对国家重大任务提出来的。
第二种:以人工智能领域新兴前沿技术为代表,需要以头部企业做核心培育平台。因为前沿技术无法完全依赖高等教育培养成型,当前存在的问题是教育体系对科技和产业需求的变化反应滞后,往往是某些技术领域已经成熟应用了,高校才开始开设相关课程。所以,必须有从业者在企业实战中钻研精进。同时,科研单位的前沿一线还应培养出杰出人才向外流动创业,以带动整个产业迭代升级。这种情况下,企业应当成为人才培育与输送的重要阵地。
第三种:师生联动的创新团队模式。即导师深耕教研,学生投身教科研同时参与产业创业。以促进产学研问题互通研讨、协同攻关,在教育教学一线得以融合教育、科研、人才、产业多重属性。量子科技、早期互联网行业均具备此类特征,如此便于形成人才、知识、技术循环流转的闭环形态,要素互通转化异常高效。而这类边学习、边研究、边创业的融合模式,也更适配前沿新兴领域发展规律。
人民政协报:我们讨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具体实操时,应该区分关注重大任务型项目与前沿科技创新型项目两种不同类型?
李萌:是的,这很必要。重大战略任务始终是串联各方、凝聚力量的关键纽带。依托大型平台、重大任务牵引开展科研攻关,同步集聚各方人才,过程中联动教育培育,自然形成教育科技人才融合一体的发展格局。
前沿领域发展则有所不同,并无细化具象的硬性任务指标,更多依托登顶行业前沿的总体目标,依靠市场与科研力量自主探索突破。在前沿细分领域里,精干小团队模式整合教育、科技、人才要素,灵活度更高,融合成效相较大型平台往往更为突出。
人民政协报:近年来,人工智能发展速度很快,本质上是不是也源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的推动?
李萌:没错,整体来看,前沿领域尚未形成固化格局,历史积淀少、体制束缚轻、各方主体掣肘较少,具备灵活协作、要素融通的先天条件,适合作为试点阵地,先行探索教育科技人才融合发展的新模式。
这些独特优势自然也成为三位一体自发融合的天然实践点,也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探索留出充足空间。
像人工智能这种新兴学科,校内科研团队不易受传统办学模式桎梏,企业研发主体灵活度也颇高。依托科研带头人、企业项目团队便能快速统筹资源,实现科研攻关、人才培育、成果转化衔接顺畅,项目落地推进效率更高。所以很多知名的智能科创企业更新效率显著,其根本的运营逻辑都是相似的。
人民政协报:在推进三位一体发展中,重大任务型项目又有哪些特殊价值值得关注?
李萌:如我最初谈到的宏观层面而言,教育科技人才理应实现供需适配、方向对齐:如依据科技创新需求确定人才规模与能力标准,对照产业科研布局统筹学科建设规划。但笼统定性论述易达成共识,真正落地统筹调配、动态均衡适配,依旧面临诸多现实阻碍。也只有重大专项任务,这类有明确抓手的项目,才能围绕任务精准匹配人才、搭建学科、布设科研项目,否则脱离具体具象目标,各板块很难实现精准契合。
在这里我想补充一句,我们在讨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这个论题时,切忌概念泛化。必须锚定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构筑系统性竞争实力这一核心目标;必须明确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并不是飘在空中的,而是落地到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具体问题。所以说,关注三者之间的供需平衡,思考如何更清晰地对齐要素是个真命题。
“三位一体”推动变革 变革反作用于“三位一体”
人民政协报:您多次强调,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真正作用于生产一线,要转化成新质生产力的,具体请您再深入阐述一下?
李萌:会有人把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视作偏宏观抽象的理论概念,难以理解其落地价值与实践目标。实际上,我们必须将“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与“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两大命题统筹看待,他们的最终落脚点指向都是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赋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目标是具象的同时,在任务清晰的前提下,我认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实践可概括为:载体即协同、团队即一体、平台即集成。各类机构天然成为协同枢纽,科研团队内部实现教育科技人才深度融合,创新平台统筹汇聚各类资源要素。对应着,我们就要深刻领会一体化发展一定离不开实体载体支撑,同时,也一定会反作用于各实体载体的发展。因此,推进三位一体发展中,企业技术创新中心、高校科研平台、各类创新机构定是要各展所长的。
人民政协报:说到主体,在您看来现阶段高校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方向在哪里?
李萌:高校传统学科布局仍然没有完全摆脱苏联模式影响,专业划分精细、领域壁垒鲜明。这类融合探索推进过程中,存在两道显著阻碍。其一,源自学科权威壁垒,资深学术带头人深耕固有领域,跨领域资源统筹整合阻力较大。其二,受文理分科机制束缚,学科评价体系界限分明,评判标准互不通用。例如很多兼具理论研究与现实应用属性的成果,随着智能的发展,越来越难以契合纯文科或纯理科单一评审标尺,致使成果评定及人才评价等环节出现争议,也进一步制约了新兴交叉领域科学研究、人才培养的融合步伐。
人民政协报:应该如何推进相应改革?
李萌:为适配当下科技融合发展趋势,现在不少学校纷纷设立交叉研究中心、跨学科研究院等新型机构,打破固有细分领域边界,推动不同专业知识与科研力量融合联动,这已然成为学科建设的主流趋势。
破解学科壁垒也可以从两条路径着手:一是紧扣国家战略需求,聚焦重点学科开展体系重构,打破原有细分格局重新整合资源,从体制层面破除条块分割的弊端。二是依托智能体技术实现柔性协同。发挥智能在跨界融合、匹配人才中的作用,跨院系组建攻关队伍,搭建融合算力网络,以技术联动化解人为统筹难以突破的体制隔阂。
人民政协报:让智能体做任务协调者,这听起来很有趣。
李萌:是的,这种模式借鉴数据智能体﹢语义本体打通“数据烟囱”的思路。单位内部各部门数据彼此独立,形成一个一个数据烟囱,在统一语义以后用数据智能体能让数据互联互通,实现好用。这对教学、科研和人才培养领域跨域资源整合是一种参考。当然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很多基础性工作要做。
具体运作中,人负责下达任务目标,各主体专属智能体遵循统一通信协议交互协作,盘活分散的科研、人才、技术要素,进行任务分配和要素重组。任务落地后,智能体还可复盘研判,助力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再迭代升级。现在有的高校就已经推出相关智能体,为每位师生配置专属智能助手,借助智能体组网联动,催生多导师协同育人新模式。总之,我们不仅要推动智能变革,也要善于在推动三位一体发展中,发现并发挥智能体的独特价值优势。
编辑:位林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