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全球教育格局深度调整，国际人才竞争日趋激烈，如何把握对外开放新机遇，构建更高水平的教育开放新格局，成为教育领域亟待深入探索的重要课题。

“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扩大高水平教育对外开放，鼓励国外高水平理工类大学来华合作办学，加强“留学中国”品牌和能力建设。《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专节论述“扩大高水平教育对外开放”，提出有效利用世界一流教育资源和创新要素、着力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中国教育品牌、参与引领全球教育治理等。本期民生·教育专版特别邀请全国政协委员聚焦新时代教育对外开放分享思考、建言献策。

——编者

“加快建设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坚持为党育人、为国育才，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着力造就拔尖创新人才，聚天下英才而用之。”党的二十大报告擘画了中国建设世界重要人才中心和创新高地的宏伟蓝图。

作为已经连任两届的教育界全国政协委员，曾勇曾两次现场见到习近平总书记与委员们深入交流、共商国是的情景。“进一步形成人才辈出、人尽其才、才尽其用的生动局面。”习近平总书记在联组会上的殷切嘱托，深深印刻在曾勇心中，也成为他连续九年履职、持续关注海归人才子女教育问题的深层动力。

“聚天下英才，人才不光要引进来，还得要他们安得下心来。”曾勇指出，海外归国人才能否安心扎根，子女教育是关键一环。从2021年聚焦外籍子女“签证空窗期”，到2025年呼吁打通研究生招生“身份断档”，他用一件件切口精微的提案，为补齐人才生态的政策短板持续建言。

安徽中医药大学教师潘银星（左一）教外国学生把脉。 新华社发

“身份断层”带来的升学困境

曾勇对于海外归国人才子女升学问题的关注，源自电子科技大学一位中年教师遇到的难题。

“她是国家级领军人才，带着在国外出生的孩子回国续办证件时遇到了麻烦。”曾勇回忆说。根据我国国籍法，海归人才尚未获得海外永居权时在境外生育的子女，依据父母中国公民身份依法取得中国国籍；同时依据出生地国法律，孩子又可获得该国国籍。如果父母之后加入外国国籍，我国法律即承认该子女取得的外国国籍，依据法律规定，其中国国籍就此自动丧失。但国内户籍、国籍系统中仍留存该子女早年的中国国籍相关记录。这类孩子若要回国居留，需要申请中国签证，而办证前必须完成退出中国国籍的注销手续。这套审批没有明确法定办结时限，流程漫长，部分家庭等待时间长达一两年。“孩子旧签证已经到期，新手续迟迟无法办结。没有合法有效身份证件，在国内‘寸步难行’，住酒店、办理银行卡、报名各类考试都会碰壁。”

带着这一问题，曾勇深入调研发现，中共十八大以来，回国服务人员已近700万，仅2025年一年就有53万余人回国，其随行子女的群体规模不容小觑。这些孩子在海外出生，随父母回国后从小在中国成长、接受教育，如今已陆续进入高等教育阶段。2021年，曾勇郑重提交了《关于切实解决海外归国人员外籍子女身份证件难题的提案》，建议加快退籍和中国永居证办理流程，为面临高考的孩子开通绿色通道，并对等待期内的学生核发临时签证。

提案很快得到回应。“国家移民管理局的同志专门给我打来电话，详细询问了相关情况。”曾勇说。不久后，各地出入境管理部门针对海归人才的外籍子女开辟了手续办理绿色通道，办理效率大幅提升。次年，上海、重庆、山东东营等地还陆续出台相关政策文件。比如，上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发布《关于具有本市户籍留学人员其持外国护照子女享受优惠政策的通知》，为海归人才的外籍子女提供市民待遇，包括符合条件者可参加本市高考等入学便利服务，进一步从制度层面回应了这一群体的现实关切。

当“高考通了”撞上“考研堵了”

当海归留学人员子女身份证件的问题在提案推动下得到解决后，曾勇又发现了新的堵点。

“高考通了，考研却堵了。”这是近两年曾勇在高校工作中得到的反馈。随着政策逐步完善，持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又称“五星卡”）的外籍人才子女，已经可以和我国公民同等参加普通高考。然而，在研究生报考招录层面，相关政策尚未实现有效贯通。

“很多学生无法参加研究生统一考试，也不能获得推免资格，这就导致升学培养中的断档。”曾勇指出，根据历年的《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工作管理规定》，报名者须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若要以来华留学生身份申请攻读研究生，申请者还须满足最近4年之内有在外国实际居住2年以上的记录。对于自幼跟着父母回国、在中国完成基础教育和本科阶段学业的外籍学生群体而言，两条路径均无法走通，不少人只能选择赴海外深造。

曾勇表示，这些孩子从小接受中国教育、浸润中华文化，是具备“知华、友华”特质的青年人才。由于原有政策未能适配新形势的需要、制度衔接存在缺位，他们大多在本科毕业后又不得不返回海外。这不仅造成国家多年培养的青年人才流失，更直接影响到高层次海归人才回国服务的稳定性和归属感。

由此，曾勇将“完善外籍永久居留人员研究生招生政策”作为今年的重点提案。在提案中，他提出三项具体建议：

——从制度层面，参照普通高考精神，修订研究生招生规定，明确持有“五星卡”的外国侨民可依法与我国公民同等享有推免或报名参加全国统考的权利，打通从本科到研究生的政策壁垒，实现“准国民待遇”的全学业周期覆盖。

——建立针对绿卡持有者的专项资格审核机制，通过核实绿卡真实性及国内连续学习经历来确保政策精准落地。

——建立动态评估机制，定期收集数据、听取高校与考生意见，根据人才战略需求适时调整报考条件与培养支持，确保政策始终与建设世界重要人才中心和创新高地的目标同频共振。

从“签证”到“升学”，两件提案，持续六年的关注，记录着一位教育界政协委员对人才战略“最后一公里”的深耕。

扎根一线，为人才强国厚植沃土

从解决“身份证明难”到呼吁破除“升学瓶颈”，曾勇的持续关注勾勒出一条为海归人才家庭切实减负的政策优化曲线。而这份坚持，根植于他在电子科技大学长期从事人才工作的切身感受。

“海归人才群体的体量相当可观，是我国建设世界人才中心的重要力量。我们学校引进回来的学者，很多放弃了国外终身教职。他们带着前沿知识和国际视野回国，成了学科带头人和科研骨干。”曾勇表示，如果归国子女遇到的实际问题得不到解决，受影响的不仅是一个家庭，更是整个引才生态的吸引力。在曾勇看来，解决这些看似小众的难题，正是营造“聚天下英才而用之”大环境的关键一环。“把人才生态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都打通，今天为归国子女畅通升学通道，明天就可能影响一个顶尖团队对国家的选择。”

“我们讲建设世界人才中心，不能只盯着能引进多少顶尖学者，还应当考虑到他们的子女和家庭。”曾勇指出，吸引非华裔的外籍专家，更是面临着文化融入、学术资源获取等更复杂的土壤培育问题。在他看来，解决与祖国血脉相连的海外归国人才的后顾之忧，既是当前更显紧迫的现实问题，也是推进人才制度建设更易着手的切入点。

回首近十年作为全国政协委员的履职生涯，曾勇的提案始终贯穿着“教育与人才”的主线。从西部高校生均拨款难题，到研究生奖学金改革，再到海归人才子女的教育连续性保障，他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提案的来源：“偶遇”。所谓“偶遇”，并非巧合，而是常年扎根高校治理一线，对师生急难愁盼的真切体察与主动回应。

“在大学里，你每天面对的就是老师和学生。他们有什么真实困难，遇到什么政策障碍，就是我们最应该去反映和推动解决的问题。”曾勇说，“有些提案能立竿见影，有些观念性的呼吁，比如‘人才培养要重思维能力’，需要更长时间去浸润。但只要朝着‘汇聚英才’的方向走，每一次的推动都会有意义。”

展望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的目标，曾勇充满期待，“把政策的网织得更密一些，把人才生态的土壤培植得更厚实一些，让无论归国学子还是来自他乡的学者，都能在这里安心发展、尽展其才。”（记者 贺春兰 实习生 王丽媛）